12.NW计划

——唯有那些闪烁的星，依旧照亮着漫长的长夜。

Chapter 1

NW计划，全称“新兵器计划”。这个计划最早提出是在20年前。
虽然我是这项计划的主负责人，但最开始提出这项计划的并不是我，也不是任何一名出色的科学家，而是我面前的这个男人。
我耐心地看完手中这份长达数十页的协议，在落笔之前抬头看向他，“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男人直视着我的双眼，没有丝毫的退缩或动摇，语气平静地回答我：“所有后果由我全权承担。”

“哪怕你可能永远背负上骂名？”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以极少的代价来换取大多数人的和平。BLACK SWAN没有给我们留下选择余地。”
我默然下来，但男人却没有再给我质疑的机会。
“这是我第二次做下这个决定。” 他依旧平静地说，“从踏出第一步开始，这件事就已经无路可退了。”

我用力地捏着笔，手中的重量一时有些难以负担。我深呼吸了一口气，终于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已经写下的那个名字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很清楚，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我们必须往前！
等我签完字后，男人将一个档案袋递到了我面前，“这是这次的第一位实验者。”
我直接打开了档案袋，当我看见资料第一页上面写着的那个名字时，震惊地抬头看向他。但在我开口之前他就已经回答了我：“资料没有错。”

“他是现在最适合的人选。”
“但是——”我依旧难以置信 。
“你可以回去准备了。他很快就会过来，然后NW计划会正式开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淡得就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但紧绷的身体却隐隐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我压下心中的震动，没有再多说。
回到办公室，我重新打开了这份档案，认真地看了起来——

白起，24岁，Evol能力为风场控制。于17岁时觉醒Evol，在两年前的测试中，能力等级被判定为最高等。
随附的照片中，青年穿着白色的特遣署制服正视着镜头，眼角眉峰写着如刀般的凌厉和一丝桀骜，即使隔着照片也带来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这是一个坚定的人——我做下了判断。但当他接受过这个计划的改造之后，无论成功与否，还能一如此时的坚定吗？
我无法判断，但我希望他会。毕竟这是他们的孩子……

Chapter 2

这项已经停止了数十年的计划重启，是一件困难重重的事。但不论多么艰难，这个计划都必须要向前推进。
一个月之后，在BLACK SWAN的行动越来越频繁的情况下，男人作为最高长官亲自带队离开了基地，他遵守承诺带回了第一位实验者——NW计划正式重启。
白起沉默地站在实验室的中间，他熟悉的眉眼让我有一瞬的恍神，但很快我就收起所有情绪，向他说明接下来第一阶段实验的内容和可能带来的影响。

听着我说出的那些残酷的字眼，他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没有动摇，也没有恐惧。他挺直着脊背，身上还沾染着干涸的血迹，我只一次对上了他的眼睛，然后快速地移开。那双被阴影笼罩的眼睛里，压抑着太深太重的情绪，又显出了一种异样的平静，像是冷静而无畏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白起，你准备好了吗？”一直没有说话的男人终于开口。而白起只是声音极其冰冷地回答他：“是。”
于是男人转头看向了我，微微颔首示意，“可以开始了。”

为这一场实验， 我们已经等待了很久。在实验正式开始前，男人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所有步骤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实验室冷色的灯光下，被注射了药物的白起浸没在透明的缓冲液中，数十个金属贴片连接在他身上，监测着每一个细微的数据变动。
随着实验进行，异样很快发生了。心电图上显示的线条产生的波动越来越缓，在一阵突然的抖动后，变成了一条直线。就像是黑暗中突然熄灭的最后一点火光，即使这件事我们早已做好准备，但当这一刻来临时，我还是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

一个研究员告知我白起的生命体征已经趋于消失，他的Evol波动也几乎快捕捉不到。所有数据都在残酷地告诉我们，这场实验即将失败，这个青年马上就要被宣告死亡。
我重重捶了下墙壁止住手指的颤抖，指挥着所有人采取一切可用的抢救措施。但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一分钟、两分钟……他的生命迹象已经彻底消失了。
“白起……”我沉默地注视着双眼紧闭的青年，想起那位故人第一次对我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

突然，心电图的线条轻微地波动了一下，有人惊呼了一声。我紧张地注视着屏幕，看着波动的幅度逐渐变大，就好像有一只手将他从死亡的边缘强行拉了回来，最后终于恢复正常。所有人都长长地松了口气。
实验结束后，我接下了观察白起后续情况的任务。病床上，经历了死亡的青年面上毫无血色，即使在昏迷中紧皱的眉头也没有放开。
我整理着他被收起的物品：已经关机的手机、一串钥匙、特遣署的证件……还有一张原本被妥善放在胸口位置的照片。这张照片似乎是在出其不意时拍下的，相纸已经微微发黄，上面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女孩。

我想了想，将这张照片放在了白起的枕边。
或许，这样他能做一个好梦。

Chapter 3

实验结束后的一周。
有一些情况超出了我们原先的设想：在白起刚醒来的三十个小时内，他的思维短暂地陷入了混乱，而同时他经过改造后的Evol强大到我们无法控制，一度毁了整个实验室。但所幸在某个时间点后，他恢复了过来。但他的感情却缺失了，变得极度冷漠，似乎如我们所构想的——成为了一个最强大的“兵器”。
“砰——” 从紧闭的门里传来了重重摔倒的声音。我放在门上的手停了下来，等待了几分钟才推开了门。

白起站在空旷的地下训练室中间，一双眼睛冷漠地看了过来。即使已经经历过许多次，但我还是心里一跳，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全身的细胞都在向我预警——他很危险。
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劝说到：“你应该按照我们制定的计划来进行适应。”
白起没有说话，黑色的风环绕在他的四周，卷起的气流如刀锋般割裂了墙壁和地面，顷刻间波及到房间里的一切。我伸手拭去脸上新增的伤口溢出的血液，默默将距离又拉开了一些。

我静静地看着他一再地将Evol消耗殆尽，又等待着恢复，周而复始。这是一个极其痛苦的过程，无异于将全身骨骼打断又强行掰正。这种暴烈的能量常常也会伤害到他自身，很快他的全身上下便伤痕累累，整个人如同从血水中捞出来的一般。
“今天的训练该结束了。”我再次出声阻止他。
但回答我的却是刺耳的警报声。我震惊地看着白起身前出现的一片空白，那个区域里的一切都消失了——他的Evol发生了变化，按照实验计划他在半个月之后才可能进行突破。

这次白起终于开口了：“还有人在等我。”
这似乎就是他的执念。执念有时候可以摧毁掉一个人，但也会使一个人更强大。
我不知道等待他的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究竟获得了怎样的信念，可以让他在这个残酷的计划中坚持下去。
——NW计划， 能够最大程度地激发实验者体内的Evol基因，在短时间内强制性地将Evol能力完全开发达到最强。但弊端同样很明显，实验者有极大可能无法承受力量带来的负担，而在Evol到达巅峰时也就意味着将面临衰退。

现在白起在改造后获得的力量远超出预估，我们谁也无法预料，当他的Evol开始衰退后会得到怎样的结局。
白起终于停了下来，力竭地坐在台阶上。我忍不住开口问：“你为什么会接受这个计划？”
“我需要力量。”他没有犹豫就说出了这句话。
“得到力量就一定是好事吗？”
“对于很多人不是。”

我明白了他未尽的意思，因为他甚至比我们更坚定自己可以控制住这份力量。
这一刻我突然期待起他的未来，即使NW计划的实验者只会成为一个“兵器”。而兵器的未来只有毁灭与被毁灭。

Chapter 4

实验结束后的两周。
NW计划的改造已经进入最后一个阶段，从白起的身上我们收集到了大量数据，得以支持此后计划的继续推进。
同时BLACK SWAN突然出现在明面上的行动，让我们不得不加快NW计划的推进，着手寻找下一批实验者。但这却是件极其困难的事，每一个接受改造的人必须要有足够坚定的意志，他们要撑过这种毁灭性的力量带来的痛苦，也必须熬过力量带来的诱惑。

在这个特殊的时期，白起突然找到了我。看着放在我面前的文件，我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如果你已经清楚了这件事会给你带来什么后果，我会签字。”
“我很清楚。”白起笔直地站立着，眼中的坚定从未动摇。我没有再问，提笔郑重地签署了这份协议——同意NW717接受派遣， 进行任务。
“如果你执意要选择这条路的话。”我拿出一副看起来很普通的黑色手套放在桌面上，“它可以帮助你控制这种力量。”

白起微愣，看起来有些意外。但他同样没有多问，戴上了这副黑色手套，皮质的面料与他的每一根手指都严丝合缝。他看着自己的手，眼里闪过一丝阴翳，很快又消散。
这是一种不该存在于世的力量，但种种意外已经让它出现了。
等我再次见到出任务回来的白起时，实验室的所有人员都已经撤离了。助手提前给过我警告，但我还是执意出现在了这里。

我看见的是一个濒临崩溃的白起，他躬着身躯，双拳死死攥着，身体表面的血管高高凸起，仿佛承受着难以负担的冲击。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我很清楚，正是在他出任务前我所警告过的那个后果——
NW计划用以改造实验者的药物格外暴烈，在彻底融合之前带来的反噬也格外强烈。现在，也许他身体里的每根血管、每个细胞，都在向他传达着一种剧烈的疼痛。那种疼痛远超于最初实验时的数倍。
“你需要止痛。”我拿出针管汲取注射液，准备给他打一针封闭。

“不用。”白起甚至没有抬起头，语气或许比此时的我更加冷静，但声音里却带着不易觉察的颤抖，“我看过你的报告，我需要这次机会。”
他在赌那个唯一的一线生机，我尊重他的意愿放下了封闭针，转而给他注射了实验的最后一组药物。做完这一切后，我在远处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白起始终一言不发，呼吸声一度轻微到消失了一般，只有设备上的数据显示着他身体里发生的剧烈变化。我就这样睁着眼看了一整夜，直到天蒙蒙亮，白起站起了身。因为长久维持一个姿势，他的身形踉跄了一下，险些没有站稳。
我为他做了一个完整的检测，发现他抓住了这个仅有千分之一的机会。在我们的计划中，改造体的完成度最高会在80%左右浮动，但现在白起已经远超了这个数值。
我神色复杂地看着最后的结论，在白起离开之前，再次出声警告：“它可能最终会吞噬你。”

白起身上的气息写满了危险，但眼里却是如冰般的冷静：“我不能后退。”
这个计划，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后退的余地。
我知道白起的改造成功，也代表着NW计划的扩张拉开序幕。我将所有有关他的数据和报告都收好放进档案，准备迎接下一个即将到来的实验。

Chapter 5

随着NW计划的实施，改造者带来的影响越来越超出了我们的控制。这使我们开始考虑起当一切结束后，那些接受实验的人该如何安排。
有人问及我的打算，我回答也许会寻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在歉疚和忏悔中平淡地度过余生。
身为NW计划第一位成功的实验者，白起的选择来得比我预计得还要早。
当我到达长官的办公室门外，一眼就透过即将合上的门看见了桌上的一枚徽章和那双黑色的手套。

在走廊上擦肩而过时，白起冲着我微微颔首。我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那是他最初接受实验时被收起来的特遣署的证件。白起看上去有些意外，极低地说了声“谢谢”然后毫无留恋地离开。
我在他身后注视着他离开的背影——他走路时背脊挺得很直，此时脚步逐渐由沉重变得轻松。我看见他拿出手机拨通电话，消失在了走廊的转角。
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我在心里期盼着，然后推开了办公室合上的门。男人沉默地站在窗边，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为什么你选择放白起离开？”我问他。
男人重新回到桌前，他身后墙面上NW的标志仿佛成为最沉重的影子，笼罩在他的身上。他平静地说：“在这个身份之后，我也是一名父亲。即使我并不称职。”
他拉开了一个隐蔽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我知道，上面是那个永远只停留在所有人记忆中的倩影。

我想起了他知道温苒去世时的那个夜晚，想起那个浑身是刺、满脸写着抗拒和绝望的孩子。那是多漫长、多沉重的一个晚上。但等到第二天，男人就已经收起了所有的动摇和崩溃，仿佛我所见的一切痛苦都只是错觉。
当时的那个孩子已经长大了，长大到能够顶天立地、没有人再能忽略的地步。
他就像他的母亲所期望的那样，成为了一个强大的守护者。
不知为何，我突然开口：“其实你们很像。”

男人却直接摇了下头：“他更优秀。当初……”
说到这里，他像陷入了短暂的沉思，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没有执着于这个话题，拿出文件如实向他汇报了NW计划所有实验的最终结果。
这个计划的初衷是以绝对的力量抹除能力暴动的Evolver，减少普通人和Evolver的损伤。在计划的实施期间，我们实现了这一初衷，可也带来许多不可避免的问题。而现在，或许是它该退出舞台的时候了。

我等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终于等到了男人的宣告——“NW计划于一周后正式终止。”
这个时刻，或许我们都已经等待了很久。我收起文件，向他行了个礼——也向着所有为了这个计划、为了这个世界而付出的人致敬。
很快，这个计划就会尘封进茫茫的历史长河中再无人提及。
唯有那些闪烁的星，依旧照亮着漫漫的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