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一颗篮球

凛冽的风自山峰而来,巡平原而过。

Chapter 1

秦老师是个幸福的普通人。

他有一份稳定的体育教师的工作,一个平凡温馨的家庭。除了偶尔升高的血压会让家人担心之外,一切都安静而平稳,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继续着。

身为一个普通人,他其实没有那么关注Evol。虽然总是能听到对此的讨论,但对他来说,只要生活安稳,学生健康,就足够了。

直到——他被卷入了那场无妄之灾一般的猎人游戏之中。

他和他的家人幸运地被特遣队员所救,但劫后余生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毕竟亲历过那场荒谬“游戏”留下的创伤无法被轻易抹去,就如同眼前这座满目疮痍的城市。

生活轨迹的巨变中,有人选择去怀疑,有人选择愤怒,有人选择去思考,有人选择改变。而秦老师则努力继续维系他往日的生活,并成为了一位重建恋语市的志愿者。因为在包扎着恋语市的创口时,他多少也感觉到自己内心的苦楚得以缓解。

而且,他也认为被他人所帮助而得以延续的生活,应当以这样的方式继续传递下去。

与他有同样想法的人还有很多。

在重建的队伍里,有Evolver,也有普通人。这让秦老师更加确信,在面对绝望与悲怆时,是否拥有某种“特长”并不重要。能力不是隔阂,思想和心灵才是。

当然,“重建”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老秦,你听说了吗?又有个项目有人去闹事了。”

和他一起清理坍塌建筑废料的好友压低了声音对他说。

“你又是从哪儿听了些有的没的?”

“你可别不信,上次老黄在的那地方,老有几个小年轻探头探脑的。结果有一天,你猜这么着……”

“怎么着?”

“白天垒好的水泥台子,第二天一看,全变成了一滩软泥!”

“这……”

“这还算小的。老甄他家儿子同学的老丈人负责的那个片区,听说还闹出伤人事件了!”

“老方,你别听风就是雨的,这也没有哪里有报道啊,兴许是讹传呢?”

“这种事儿,宁可信其有,小心提防着点儿总是好的……”

他话还没说完,秦老师眼见着不远处有几个人正往这边走,表情阴沉。其中一人的手上更是隐约地在凝结着什么,泛着微光,显然是来者不善。

难不成真被这乌鸦嘴说中了?

秦老师绷紧了神经,正打算是不是该“宁可信其有”直接报警,一道清亮的声音打破了让人不安的氛围。

“你们几个在做什么?”

Chapter 2

出声的是个看起来颇为利落的青年人。

他穿着款式简单的T恤和一条牛仔裤,不扎眼,但很挺拔。一手插在裤兜里,稍稍侧了点头盯着那群不知来意的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凌厉而透亮。

“志愿者在那边报道。”

青年抬手,用拇指比划了一下不远处的登记台。“如果是无聊想找个地方‘运动运动’,我可以奉陪。不如就到旁边公共球场打场球?”

他一边说着,一边活动着脖子和肩颈,交叉的手指被他压得噼啪响,怎么看都不像是为打球而做的热身。好巧不巧,街角隐隐响起了警车的鸣笛,声音越来越清晰,应该是正在往这边驶来。

“如何?”

青年一挑眉,又往前迈了一步,好整以暇地与几人对峙。

那伙人显然被震慑住了,为首的那个发出了一声不甘的咂舌,又格外烦躁地与其他几人议论了几句,最终悻悻离开。

青年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冷笑了一声,接着走到志愿者们之间。但奇怪的是,他没有做什么志愿者工作,只是快速地四处走了一圈,像是在检查什么。

可秦老师一群人还没怎么反应过来,青年已经干脆地转身离去,只留他们原地面面相觑,连道谢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哎,老秦,这小伙前几天来了吗?我们组有这么一号人?”

秦老师没说话。

从刚刚起,他就莫名觉得这个青年分外眼熟,但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到过。

“我怎么老觉得有点眼熟呢……”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自己的老友也皱着眉头琢磨着。

或许这人真的是志愿者队伍里的一人,只是自己没有留意?但要是这样,组里其他人也绝不可能没有印象,毕竟这小伙子形象出挑,站在人群中也属于显眼的那类。

这种别扭的感觉,就如同想不起来“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的下一句是什么,让人抓心挠肝,分外难受。

直到秦老师回到家,和往常一样坐到饭桌旁,打开电视当作下饭的背景音。

“特遣署会尽其所能,保障每一位市民的安全……”

有些耳熟的声音让他回头看了一眼电视。

笔挺的白色制服,利落干净的棕色短发,还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在被采访的人和白天那个穿便装青年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秦老师一拍大腿。

那是特遣署现在的对外发言人。

也是他曾经的学生,白起。

Chapter 3

说是他曾经的学生,也不算贴切。秦老师其实没有真的教过白起,只是从其他同事的只言片语中,听到了一些有关这个学生的传闻——违规、打架、滋事、勒索……过多的负面词汇让秦老师也下意识地与这位学生保持着些许距离。

不过他也清楚地记得白起打破过几项校运会记录,身体素质不错,是个好苗子,只可惜是个问题学生——这就是秦老师很长一段时间里,给白起贴上的标签。

而在那些年的某个傍晚,他和这个学生有了一次意料之外的交集。

那天是运动会,放学时间比平时早不少,所以夕阳西下时,学校里已经没有了平时叽叽喳喳的学生。

秦老师也乐得清闲,他慢慢地巡过教室,又悠悠地锁了室内体育场的门。本打算清一清操场,就美美地回家帮媳妇捡捡菜,再辅导辅导女儿功课。今天天气也不错,等吃好饭,还可以带着家人一起到外面散散步。

但他没想到的是,球场上竟还有一个学生在打球。

是白起。

他应该已经一个人打了很久,头发被汗打湿,软软地耷拉在额头上。校服外套和书包被他随便地丢在一边,融进篮球架的影子里。

秦老师想上前劝他早点回家,走近了些后,脚步却又停住了。

少年皱着眉头,只看着手里的球,重复着干净利落,却有些机械的动作。像是在发泄,又像借着运动在思考着什么。

这个有诸多传言伴身的学生一个人在夕阳的操场上,运球、投篮、起跳、拿篮板、落地、运球、再投篮……

低沉的云把本就恹恹的阳光闷得更是压抑,层层堆叠在少年单薄的肩上,与红色调的斜阳一起,把他淡色的影子拉得很长。

连续的跑动和跳跃像是他无言的呐喊,借由手中的篮球砸出回响。等太阳隐入地平线,精疲力竭的少年也倒在地上,仰面躺倒,大口喘气。

秦老师想上前告诉他,现在已经是清校时间了,请尽快离开。但与此同时,他下意识想起那些关于白起是问题学生的传言,又很想问问这个少年,为什么会一个人在这里打球?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需不需要找人商量一下?

然而白起周身那股拒绝外界的氛围还是让秦老师站在了原地,只远远地看着他再次摇晃着爬起,在补充过水分后,借着最后一丝光线,再次开始新一轮漫无止境的投篮。

天色越来越暗,早就过了秦老师原本打算回家的时间。

他犹豫了一会儿后,摇了摇头,转身绕道去配电室打开了操场的灯。临出校,又放心不下地走过前后两个岗亭,和保安一一打了招呼,请他们记得留个门。他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还有学生在操场练球,辛苦照看了。

不论有多少围绕着白起的流言,眼下秦老师看到的,不过是一个在操场上孤身打球的孩子。

而他作为长辈,至少可以为这个孩子点一盏晚灯。

这场单方面的交集,到此为止便结束了。

Chapter 4

志愿者的工作还在进行着,城市正在缓慢恢复生机,也在重回秩序。

人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安稳是生活最为普通基础的一部分,但这份“普通”之后,是太多无言的付出与维系。

不论是出于猎人游戏中特遣队员救了自己的感谢,还是那次在做志愿者工作时的意外偶遇,秦老师不自觉地对特遣署相关的报道变得上心了许多。

新闻不再是吃饭时的背景音,因为短短的几行话背后,可能是白起和他的队友们不眠不休奋斗几昼夜的结果。而越是关注,就越能知道特遣署的队员们从猎人游戏结束至今,一直是多么繁忙,处理了多少的事。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新闻上关于白起的消息似乎销声匿迹了。

“老秦,在琢磨什么呢?女儿数学又没考好?我给你推荐个补习班吧。我老同学办的,效果可好了。”

“别瞎说,姑娘成绩好着呢。不过我问你,最近是不是没什么特遣署的消息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时事了?哦……是因为你之前说过的,那个发言人以前是你们高中的学生吧?”

“是啊。之前见到他我一时也没认出来,也没来得及跟小伙子好好道谢。”

“不过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最近相关的新闻是比之前少了许多。而且特遣署对外也换了个发言人?”

“是吧。”

“不过换个发言人这种事儿不也挺常见的?咱们现在是因为做志愿者,对新闻关注多了,我以前可连那些发言人谁是谁都分不清呢。”

“不过说到这个……你听说了吗?前些日子好像特遣署有过什么大动作。老王在他们那边看到了好几个穿制服的人,行色匆匆地列队出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怪吓人的。”

“……老方。”

“哎?”

“这些追风捕影的小道消息你别再乱信了。”

“这怎么就追风捕影了呢?俗话说得好啊,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得得得。你还是跟我说说数学补习班吧。”

虽说打了个岔引走了话题,但秦老师心里也总有一块地方放心不下来。作为志愿者,走动的地方多了,身边还时常有这么个包打听的朋友,他多少也能感觉到恋语市最近是有些不太平。

时间就这么在不安中流逝着。辐射、血液病……接连不断发生的事件无不冲击着这座尚未扎牢根基的城市,就连春末夏初的暖阳,也无法驱散这座城市沉积的阴影与寒意。重建很难,但破坏只需要一瞬。

也有远方的亲戚向秦老师建议过搬离这个是非之地。他向来是不太搭理这些话的,但最近发生的种种也让他偶尔有了些动摇。他虽然发自内心地关心这座城市,也想再为周围的人做些什么,但也终究还是会担心自己家人的安危。

又是一日的志愿者活动结束后,他走在回家的路上。

总是热热闹闹的公共篮球场,如今只有零星几个青年人在打球。空空荡荡的场地,配上稀稀拉拉的球声,更是显得分外寂寥。

“这么想想,还真亏我们敢出来打球。”

青年们的声音一句没一句地传到秦老师耳中。

“总觉得现在就没太平过。有的没的一出接一出,不知道的还以为要世界末日了。”

“唉……也不知道那些特遣署的人是干什么吃的,什么问题都没解决……”

几句话听得秦老师颇为不快。

“啪——”

篮球撞上篮板侧沿,被弹飞出去。

几人还没来得及去捡,球却已经被另一双手稳稳地接住了。

那人穿着白色制服,站得笔挺。

是许久不曾露面过的白起。

他比秦老师记忆中消瘦憔悴了不少,但细看下来,眉目间却并不颓唐,反而更多了几分笃定。

“你们的球。”

白起一边说着,一边上前递出篮球。

几个青年见到白起身上那身制服,明显地愣在了原地。几人凑在一起小声地说话,像是在讨论应该做些什么。最终,几人只是讪笑了几声,就忙不迭地转身就跑,甚至没有接过白起递过去的篮球。

这落荒而逃的行为,更让秦老师想上前教育教育那些小伙子。虽然最近特遣署相关的报道并不多,但又怎么能说他们没有努力保护城市呢?而且人家都好意帮忙捡了球,你们却连声道谢都做不到。

难道亲眼所见的事实,不比传言更有说服力吗?

但话到嘴边,他觉得自己也没什么立场对别人说出这句话。

当时身为教师的自己都尚无法对学生做到客观公平,又如何能对几个路过的青年指手画脚。

白起本人倒只专心看着手中的篮球,像是在思考如何处理它。球在他的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被稳稳地接在手中。

白起往前小跑了一步,运球、转身、上篮。

投得还是和以前一样准。

Chapter 5

运动很神奇,能让人只专注于眼前的目标,短暂忘记纷扰的杂音。而常年的肌肉记忆,则会在相似的动作中,让人快速回到最熟悉的状态,真切地意识到自己依旧是自己,并存在于此处。

篮球随着白起的操控,温顺地按他想要的弧度擦入篮筐。而秦老师在场地外看着他。

夕阳下,白起一次次投篮的身影,有那么一瞬,与当年那个少年重叠在一起。依旧是那样似乎在与什么交流着的神情,也依旧是那样稍微带了些寂寞的背影。

此时此刻,秦老师很想上前跟他说,你大可以为了那些混小子的话生气,可以不用这么习惯这些混账事。

但除此之外,秦老师也想问问他,这段时间一直没看到你,你还好吗?

很多人都看得到,特遣署在为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而努力着。

所以请你们务必要注意安全。

但他和当年一样,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白起一次次运球、起跳、投篮。

虽然眼下的问题没法得到回答,但看着眼前的白起……

秦老师隐约觉得曾经的疑问倒是有了答案——从白起不再沉重的步伐中、闪着坚毅的双眼里、还有他迎风猎猎作响的笔挺制服上。

“滴滴——滴滴——”

突兀的声音在球场响起。

白起没再上前拿篮板,只是敲了敲挂在耳边的耳机。那颗不属于他的球从篮筐落下,弹跳几次后,骨碌碌滚到一边。

“是我。”

“嗯。我一会儿就到署里。”

“先把事情处理好再考虑别的。”

“……”

短暂的沉默后,他的声音柔和了些。

“她……她还不知道。”

“我之后会联系她,等眼下的事情稍告一段落。”

白起稍抬起头,看着远方被染上茜色的天空。

今天天气很好,已经有一轮弯月在空中若隐若现。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温暖而让他安心的事情,扬起了一个浅浅的笑。

有风微微拂过他的身边,风停的时候,白起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也再次恢复了张扬和凌厉。

“所以速战速决。告诉其他人,我回来了,很快就到。”

白起又敲了一次耳机,转身离开球场。

秦老师看着他渐渐走远,最后融入夕阳,那抹白也被尽数染成带了红色调的金。

他走到球场,弯腰捡起那颗被遗落的篮球。

他想暂时保管这颗球,看看之后能不能再遇到那群打球的青年,把球交还给他们。而他更想等的,是一个能再遇到白起的机会。

如果真的有下一次,他一定会上前,和白起搭个话,告诉白起自己与他这三次单方面的交集,然后邀他一起打一场球,再重新真正认识一下白起。比起单纯的言语,或许这样的方式对两个人来说都更为真切和直接。

这样想着,秦老师来到白起刚刚站定的地方,也原地拍了几下球,起手投篮。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不偏不倚地落入篮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