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温酒热肠

老兵不会死,只会成为不朽的徽章。

Chapter 1

今天的射击馆有些冷清。

冰冷的白炽灯投下一圈圈光晕,陈玉坤正用布反复擦拭着一杆手枪。

他向来被人说是个温吞的人,似乎唯有当双手触碰枪械时,他才会燃起热情。别看这一杆杆枪摸起来冰冷,但在他作为狙击手的岁月里,它就是最为炽热和忠诚的战友。

从Evol特警退伍以后,他自然而然地选择了射击场教练作为自己的职业,接着同这些老朋友打交道。和枪械打交道是个需要专注的活计,不过最近,陈玉坤却常常走神。

他盯着手中的枪托,眼前却望见了一幅被花圈簇拥着的黑白相片,男人一脸英气地直视着他,头上悬着的方正黑字却仿佛能衬出血色,令他全身有些发冷——
“沉痛悼念张恩国同志”。

灯管晃了一下,陈玉坤这才回过神来,有些怅然地皱起了眉头。

这已经是陈玉坤最近第五次看见这样奇怪的画面了,但还未及他多想,训练场地大门便已被推开——今天的第一对客户来了。棕色头发的青年正为身旁的女孩掀开门帘,琥珀色的眼瞳和煦而温柔,却仍未遮掩眉眼的锋利。

陈玉坤连忙压下心中莫名的情绪,迎上前去,“你们好,我是这家实弹射击场的枪械教练,负责为二位进行引导,请跟我来。”

虽说已退伍多年,但眼前这名青年他还是略有耳闻的——白起,现任特行队队长,能力卓越,战绩更是惊艳。

简单打过招呼后,陈玉坤便带领他们参观起了射击场馆。虽说白起是枪械的行家,不过他还是秉持着职业操守,向二人科普了基本的枪械知识。女孩显然很少来这种实弹射击场,充满了大大小小的问题,像是贝雷塔87和电影里的贝雷塔92有什么区别,今天训练是不是只能用贝雷塔87等等。

陈玉坤正准备开口回答,却看见白起嘴角微翘,似乎准备说些什么。他暗暗一笑,把发言权让给了这个年轻人。

“你是第一次系统开始练习实弹射击,用小口径的枪会比较容易上手,后坐力也会小一些,不会手疼。”说这话的时候,白起的声音就像温柔的风,简直同冷酷利落的传闻判若两人。

“是啊小姑娘,一口可吃不了一个大胖子。”陈玉坤指了指不远处的射击靶场,“你要是想试大型枪械的话,我们倒是有步枪,不过最小规模的气步枪射击距离也要十米。”

“十米对新手来说不算近,所以如果你今天试了贝雷塔87,感觉手感很好的话,可以再试试气步枪。步子跨得太大的话,挫败感会有些强。”

女孩的表情有些许惊讶,但很快振作起来,坚定地点了点头。

“这是新手射击的必修课,放轻松。”白起琥珀色的眼瞳闪烁着柔和的光,“而且别看贝雷塔87口径小,其实它的枪管套筒一体式设计很经典。”

“这样的设计让这种枪具有良好的稳定性,射击精确度比较高。”白起想了想,“就像过桥,桥越稳,越宽,越好过,贝雷塔87就是手枪里很好过的桥。”

明明是枯燥的枪支知识,他却讲得生动形象。陈玉坤心想,白起很适合做射击教练,不过当然不是在这实弹射击场里,而是特警部队里。

他的目光落回到枪支登记表上,半好奇半搭话地随口向白起问了一句。

“不知道你平时喜欢什么枪?”

“Ruger Mark IV。”

陈玉坤并没有对白起的回答作出回应,因为在问出问题的瞬间,他的脑海便乍现出一个奇怪的画面。

Chapter 2

“你平时都喜欢什么枪?”

在那些怪异的画面里,张恩国似乎也曾问过自己这个问题。面对刚见面没多久的新队友,那时的自己笑着给出了一连串的名字,说不管是什么枪,自己都能用它打中百米之外敌人的胸口!

后来他说到做到,在张恩国的火力掩护下,他在隐蔽处透过一杆杆长镜,击碎了无数罪恶的温床。

他们似乎像这样默契地搭档了许多年,就像是最为亲密的战友,直到……那张黑白相片悬在自己的面前。

……不对!

如同一道惊雷劈开黑夜,他的心中耸然一惊。张恩国不是隔壁班的班长吗?人家活得好好的,上次战友聚餐,他还来过,他们远远地见过一面。

多年军旅生涯中,他们并不熟悉,什么时候交情就这么好了?

然而那种种片段中的情绪实在太过真实,以至于现在他还没能从沉闷的感觉中脱离。

明晃晃的白炽灯有些刺眼,陈玉坤暗暗地定了定神。

这时,白起两人选好的枪支已经被配送过来,陈玉坤只能按下心中的疑问,又续上了刚才的话题,“鲁格四型啊……作战用着确实不错,但射击馆可拿不到持有资格。”

“当然,枪支管理本来就严格。”白起表示理解。

出于职责需求,陈玉坤认真地向女孩讲解了持枪相关要求,白起则会偶尔加以补充。

之后,白起耐心地向女孩教授着持枪的技巧,等到确定女孩姿势和操作都足够规范,这才后退一步。

“不试试?”陈玉坤朝着靶子努了努下巴。

“不了。”白起摇了摇头,“我想试试射程再远一些的。”

“Tikka T3x,我们场馆的特色,想试试吗?”

白起眼睛亮了一下。Tikka T3x是一种芬兰制造的战术型枪支,在商业的实弹射击场里,手感属于最好的一批枪支了。

等到枪支被运送上来之后,白起接过枪端了起来。

上膛,射击。

眉宇间似是漫不经心,但靶心却是赫然一个黑洞。

十发过后,枪枪正中靶心。

陈玉坤看得真切,白起的目光并没有在瞄准镜上停留太久,他的射击更多凭借的是手感和直觉,就像自己当年一样。这是真正的将瞄准习惯烂熟于心,没有成千上万次的磨练,绝不会如此游刃有余。

“不愧是白队,难怪老张说你都能赶上我的水平了。”

在话脱口而出的刹那,陈玉坤直接愣在了原地,而白起也放下了枪向他投来了深深的注视。这个瞬间令他有些哑口,他看得出白起眼中的疑惑,但却也不知要如何解释这份明明陌生的熟稔。

他无法说清楚那在那些犹如无根浮萍的片段里,月光朦胧的夜晚,他和张恩国坐在越野车旁喝了很多的酒,谈及白起的画面。

张恩国摆了摆手,做出举枪的动作,“那小子临危不乱,拿着巴雷特M82A1就是‘邦邦’两枪!”

“他打穿了敌人车里的驾驶员和狙击手,所以我们那次行动才会那么顺利。”

“好小子,怎么听起来快赶上我的水平了?”

张恩国的眉眼是忍不住的炫耀,似乎在说:看吧,我指挥的兵,够强!

月光融化在酒盅里,化作头顶冰冷的白炽灯。陈玉坤摇了摇头,眼前依旧是青白的场馆,白起却始终没有开口。

犹豫再三,陈玉坤还是忍不住开口,“不好意思,我有个有些冒昧的问题想要问你。”

白起淡然地点点头,“你说。”

陈玉坤掏出了随身携带的退伍证,交给了白起。

“我叫陈玉坤,是503特种部队42军8师16团的狙击手。你参加过四年前那次代号为猎鹰的打击枪爆行动吗?那次行动的指挥,叫张恩国。”

Chapter 3

见白起有些意外,陈玉坤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么问好像是有点儿唐突,只是……”

“该怎么说呢,感觉最近我的脑中总是闪过一些不知道有没有发生的事情。”陈玉坤搔了搔下巴,“要说有吧,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又确定没可能发生过。但要说没有,这段画面给人的感觉实在是太真实了。”

“我看最近网上有不少人都在说,他们也有这种情况。”

白起谨慎地看着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件事和那次行动有什么关联?”

“在我最近经常看见的画面里,我和张恩国是多年的老战友,而他在一次意外中殉职了。可我没有任何关于这件事的记忆,那些画面里你好像和他也认识,所以我想着,或许你会有些头绪。”

“虽然我很想跟本人确认一下,但直接贸然跑过去,好像实在是太莽撞了。”陈玉坤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温吞的毛病又开始犯了。

白起的目光似乎在听到那些话时定了定,但最后只是把手里的枪递了过去。

“与其纠结是真是假,不如做好眼下的事。”

“如果真的很在意,那就亲自去确认,让事实给自己答案。”白炽灯让白起的眸色显得有些暗淡,英俊的面庞笼罩在光影中,仿佛雕刻般冷冽。

陈玉坤摩挲着坚硬而冰冷的枪托,渐渐握紧了枪,他感觉自己又燃起了那股冲劲。

第二天一大早,陈玉坤给隔壁班一个有些交情的战友去了一通电话。一番寒暄过后,他找了个话头提起了张恩国。

“对了,你们班班长最近怎么样?”

“你说张恩国?他啊,还是那个老样子。隔三差五去给那些学生讲讲国防课,安逸得很。怎么突然问起他了?”

战友的话让陈玉坤的心安定了下来,他捞起手边的茶盏,吹了吹漂浮的茶末。

“别提了,最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起一些人,他就是其中一个。”

“别说前几天老陆也跟我提了一嘴,说得那叫一个神神叨叨。这样,找个星期天,我把这些老战友都叫出来聚聚,不比你干想好?”

“哈哈!那更好啊,好久没见着你们了,咱们到时候好好叙叙旧。”

挂了电话后,陈玉坤苦笑一声,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既然张恩国还活着,那么就说明那些画面,只不过是错觉罢了,而那些不着边际的担忧也就可以停下了。等大家都有时间了,找战友撮合个饭局,就算之前不认识,往后也会认识的。

陈玉坤迎着晨风,哼着小曲,精神抖擞地往上班的方向走去。

然而他刚一进射击场馆的大门,便被面前的场景吓了一跳。

Chapter 4

保洁拉着一整车碎掉的设备,“老陈,这堆什么东西?还需要吗?”

陈玉坤蹲下身用手翻了翻,设备的遗骸中有几颗弹头,明显是被人为损坏的。

至于这个设备……他拆开一处烂掉的外壳,发现有几条天线掩藏其中,而在天线下方还有一些面熟的电子元件。

陈玉坤耸然一惊,只感觉背后冒出了一层白毛汗。

根据他的作战经验,这种设备类似于一种减少电磁波向指定区域穿透的屏蔽器,而在他的印象中,这种设备是用来屏蔽Evol的。

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居然有人在射击场馆内安装了屏蔽设备!而若不是出了意外被别人击碎,或许直到最后,他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先放到仓库里,别扔!”他撂下一句话后,脚步匆匆地跑向了枪械库。

输入密码、解锁指纹、掏出钥匙旋入锁孔……一连串的操作下来,他的气息都变得有些不稳。

猎枪、霰弹枪、狙击枪……他对照着枪支明细,一支支察看过去,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枪械、弹药、配件都没有缺失,看来安装设备的人并不是冲着实弹枪来的。

那他们的目的会是什么?安装设备的人,又是怎么瞒天过海的?

虽然陈玉坤只是一名教练,但他每日来得最早,走得最晚,绝无可能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在馆内投放这么大的设备。

除非是……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前些日子,射击场进行了一次翻新。当时有不少人来回进出,似乎的确有个装修工人搬了些电器进来,只是当时他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想来,那人的身板确实不像是工人。

他真是太大意了,居然被人钻了这么大的空子!

陈玉坤迅速给射击场的负责人打电话说明了情况,并报了警。等忙完这一通后,他听见有人推开了射击馆场的门,便迎了过去。

“抱歉,射击场这边有些状况,暂时不营业。”陈玉坤认出来人是白起,有些歉意地对他摆了摆手。

“我知道。”白起径直走向他,神情严肃,“昨晚因为我的缘故,这里发生了一起事故,给场馆造成一些影响。我来提醒你们,最近注意小心。”

开门见山的解释让陈玉坤放下心来,他深知以白起的身份和职业必然会牵连各般复杂的事,便未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会让他们多注意的。”

打过电话后,陈玉坤皱着眉头思索起来,“放设备的人,我可能有点印象。前不久场馆进行了一次装修,现在想想,装修工人的队伍里有一个人从身板和气质上来看,像是个练过的。”他一边向白起描述着那时的情况,一同与他坐在沙发上等待搜查科警官的到来。

等待的时间并不枯燥,相似的军旅经历为他们提供了不少谈资,两人一聊起来就一发而不可收,陈玉坤从没想过,原来白起在聊到枪械时,话还真不少。

“MCX确实不错,可惜在风沙环境下容易出故障,而且和同长度的AR系列枪管比太重了,所以用着没那么喜欢。”

陈玉坤看着白起认真的样子,嘴角是明晃晃的笑意。

“你还在上学的时候,我就听说过你了。射击课是万年的第一名对吧?那个时候我就在想,虽然这小子挺有天赋的,但还需要实战见真章。”

“但现在看看你那些成绩和荣誉……足以证明你完全可以独当一面。”

本是夸奖的话,白起听了却微微皱眉,“那些不是来证明什么的。”

陈玉坤被呛声也没有生气,反而微微一笑,“傻小子,你以为我是要你当孤胆英雄?独当一面不是你只用靠自己,而是当只剩下你一个的时候,你可以靠得住自己。”

白起看着陈玉坤的双眼微微睁大,随后移开了视线。沉默长长地回荡在两人之间,那些如泥土般厚重又踏实的岁月将他们都雕琢成了如今的模样,揉着疼痛与血汗,以及无数无言却令人安心的面容。

“白队,如果你是我的话,会因为那些无端的画面,去见老张吗?”

说真的,在说出这句话之时,陈玉坤便后悔了。

就算那些是真的画面,他也不会是唯一一个失去过战友的军人。所以仿佛逃避一般,他刻意让自己没有注意到白起下意识微拢起的指尖,以及绷紧的肩膀。

“抱歉,你不用回答我这个问题……”

“活着就很好。”

淡淡的声音打断了那抹仓促的歉意,白起怀念的目光投向了远方,或许是想抵达比远方还要遥远的地方。

“活着,就很好。”

Chapter 5

那之后的几天,饭局很快就撮合成了,地点定在了张恩国家中。

敲开门的时候,张恩国和几个战友迎了上来,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陈玉坤心中产生了一种久违的安定感。

“请进请进!早就听过神枪手的大名了,听说你喜欢喝茶,我特地备了些,来尝尝。”张恩国笑着将他迎到沙发前,沏了一壶茶。

“老张你偏心啊,怎么没见你给我这么精心准备?”

“陈同志是第一次登门,不得好好招待?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天天到我家蹭酒喝?”张恩国笑着反怼了回去。

战友拎出两瓶烧刀子,几人三杯两盏下肚,言谈间也少了些拘谨。

张恩国倒满酒,和陈玉坤碰了碰,“陈同志,今天你大驾光临,其实我很惊喜。”

陈玉坤喝得微醺,有些不明就里,“为啥?”

“我这几天总有一种感觉,我们两个就像那最默契的搭档,我还拿着步枪掩护你狙击呢。我老婆都说,是我太怀念军队的生活,产生错觉了。”

“但你还真别说,当年要不是我在分班考的时候拉了肚子,我们指不定真在一个班。”

张恩国哈哈笑了起来,“要我说啊,这就是我们的缘分,老天注定我们现在才能成为朋友。”

陈玉坤长舒一口气,“是啊,人到中年,能有几个战友一起喝喝酒,聊聊天,也就不贪图什么了。”

“去你的,就你说得最多……喝、喝得最少!”战友笑着推搡了他一把。

陈玉坤笑骂两句,斟满了酒,冲几人扬了扬酒盅,“来,走一个!多的就不说了啊……都在酒里了。”

“干!”

一杯酒下肚,陈玉坤心想,那一段似是而非的画面出现得倒也挺好,既让他和战友们重聚在一起,又让他多了张恩国这么个朋友。

现在呀,他们的交流是真的,感情也是真的,而这份真实终能创造出新的回忆。

夜渐渐深了,离开张恩国的家时,陈玉坤没有再约定下次见面的日子。

他吹着晚风,背着手摇摇晃晃地走在小路上,眼前却想起了白起遥望时的侧脸。

此时能够握在手中的才是最重要的。

活着,便总会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