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至春天
总有一阵风，会吹往春天。
Chapter 1
下午五点的中心超市，也算是枪林弹雨的战场。
这是白起被成群的叔叔阿姨所包围时，内心所涌现的唯一想法。
原本就狭小的货架之间挤满了抢购的人潮，周围的售货员依旧不遗余力地讲解着今天的优惠活动。白起皱眉瞄着不远处的湿纸巾，只有不到两个身份的距离，再往前走半米就能够得到。他尝试着分开面前的人群，可面对过分拥挤的人群，即便是特遣署指挥官也只能暂时被挤在外面。
“应该早点来的……”
缺乏经验就是如此，他还是第一次亲身体验到超市晚高峰时候的人流。但面对近在咫尺的纸巾和并不充裕的时间，他暗自叹了口气，朝着人群的缝隙间迈出了坚定的步伐。
一场小小的胜利，就此诞生。
也许是受到人群抢购的影响，等到结账的时候白起才发现自己的篮子里多了不少计划外的东西。
买了这么多东西，冰箱里还有空间吗？
白起下意识想要拿起手机发条询问短信，却发现自己今天已经发了很多条消息了。
“身体还有没有不舒服？”
“我今天休假，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去趟超市。”
……
也许是今天的工作太过忙碌，女孩的回复大都比较简短。
“没事没事，就是今天好忙啊——”
“你去吧~我还在加班呢。”
……
他几乎能脑补出女孩发送这些短信时的样子，有些疲惫、劳累，却依然在努力工作。只是在白起的脑海里却总有一道挥之不去的画面——那是女孩在裂缝前若隐若现的消散姿态。
心脏似乎被小小地揪了一下，胸口的鼓噪声无言地落在周遭喧闹的人潮中。
“先生，您的商品合计是二百三十一元。”
来自收银员的声音打断了白起的思绪。他平缓了心情，随后在心底默默告诉自己：她没有大碍，现在没有必要为这种事担心。
提着两大袋子东西的白起走出了超市，空气中的徐徐寒意包裹着暖光。
天气，已经开始变冷了。
等白起回家收拾完毕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他第一次尝试用女孩推荐的“冰箱分类小技巧”，不过当胡萝卜和西红柿因为实在没地方放，而被见缝插针地摆在盒装饮料之间时，他就知道自己的尝试失败了，不过好歹都放进去了。
锅里已经晾凉的温水里放着几罐牛奶，微波炉里也逐渐散发出红薯的香气。等待女孩回家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白起拿起手机刚想看看女孩有没有下班，便收到了一条短信。
“呜——今天在会场忙了一天没吃东西，白警官有什么现成的好吃的吗？”
白起的唇角上掀起一道弧线，他毫不犹豫地敲击着键盘。
“当然，我现在就来接你。”
也许他们都背负了各自身份所带来的压力，可这一切与此时此刻无关。至少现在，该和她一起享受只属于彼此的宁静生活。
Chapter 2
“在高空任务方面再增派些人手，你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人。”
“了解。”
陆一扶了下鼻梁上的镜框，眼神快速地在信息库上翻查着，余光却始终有一部分落在白起身上。
“白队，短时间内抽调这么多人手，协调期需要很久。”他顿了顿，“最近高空任务压力很大吗？”
“我是希望他们早点参与实践行动。”
“是有特别任务要安排给他们？”
“不是，高空任务以后会是他们的独立行动。”
陆一的指尖稍作停顿，却又很快重新投入到了屏幕之间。镜片上映射的数据飞快地滚动着，键盘敲击的声音暂时掩盖了房间内的沉默。
白起当然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的意思，但他并没有遮掩的打算。
NW方有关于世界能量的研究已经有了初步结论。因为一直无法确定能量膨胀的源头，在经过系统性的测算之后，萧越几乎是用通知的口吻将最后的解决方案告知了白起。
用湮灭来对抗熵增，是目前最为可行的一条路。
由于这个计划一旦启动便无法停止，白起本身将成为驱动湮灭能量的载体，在漫长的时间内一直维持能量损耗的状态。而这也就意味着，他现在所拥有的Evol能量将会随着时间进一步衰减。
风，会逐渐从他的身上消失。
“白队，你来看名单。”
陆一侧过身，在屏幕前空出了一块位置。白起低头看了看名单上的人，几乎是下意识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连夕的Evol能力强，但性格太莽撞。”
“张立刚从警校毕业，资历太浅。”
对于名单上剩下几个人，白起也指出了缺点。
他知道陆一给出的名单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此时此刻总有种莫名的焦躁萦绕在他的胸口。
只一点火星，便几近燎原。
“先试试两两组队行动吧。”白起思考片刻后给出了建议，“把他们几个最近实战考核的记录调出来，匹配看看。”
陆一点点头，将刚才的名单迅速整理一番后再次呈现在白起面前。
似乎是看到那张始终紧绷的脸上总算轻松下来的表情，陆一也表情复杂地张开了口。
“如果人数不够，我还可以继续找。现在的信息库的确很强大，我们总能用算法筛选出合适的资历。”
“但资历只是信息，并不代表人本身。”
白起知道以陆一的敏锐，早就察觉到了自己的意思。他笑了笑，语气也轻松了几分。
“你说得对，特遣署的每一名队员都无法替代。”
正因如此，他也从不拒绝那些只能由自己承担的责任。
走出办公室的白起比刚才的表情要轻松许多，毕竟在他身后有可以完全信任的力量。现在他所要面对的，就只有一个问题。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号码。在电话那头女孩有些疑惑的询问声过后，白起坦然地说着。
“我没事。就是……我忙完了，很想你。”
Chapter 3
恋语市商业中心的顶楼此刻围满了特遣署的队员。
直升机螺旋桨所带来的巨大嗡鸣盘旋在楼宇上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墙角的一处。歹徒微微颤抖的手下是Evol凝结成的木刺锋刃，牢牢地抵在被劫持的小男孩脖颈。
“报告，一层的嫌疑人已经都控制住了。”
“报告，确认别的楼层没有躲藏的其他嫌疑人了。”
“让消防组在楼底准备好缓冲垫，其他队员也在低楼层待命。”
“收到！”
白起的目光牢牢凝视着前方。如果是以前的自己，在这个距离下已经有十成把握拿下歹徒，但是现在……
“你所提出的需求，特遣署会帮你和欠债的企业沟通。”
“你现在要做的，是释放人质。”
白起尝试着用话语拆分对方的注意力，脚下已经比刚才的距离靠得更近了一些。
“我不管那些！那些欠钱的家伙才是罪魁祸首，我现在就要找他们报仇！”
歹徒用近乎嘶吼的嗓音呼喊着，木刺也在颤抖中逐渐迫近着小男孩脆弱的喉咙。
在场所有人的精神瞬间紧绷起来，好几名队员已经意图把枪口抬了起来，却始终没等到白起的指令。
再近一点，只要再近一点。
歹徒的注意力明显被队员们准备持枪的姿态牢牢吸引，对方无比紧张的状态，给了白起踏入死角的机会。
这是天台边，几乎要坠落的位置。对于普通人来说，必然会紧张地担心自己会不会失足掉下去，可白起却没有丝毫分神的意思。他在静静等待着，等待属于逮捕对方的最佳时刻，等待一场来自远方的风。
随着白起的衣角被轻微的掀起，他的指尖仿佛重新感受到了那熟悉的力量。
本来凝滞的风再度从白起的身边流动起来，在谁都没有察觉的时候，已经逐步缠绕在歹徒的指尖。
越是站在高处，风越是吹得猛烈。
“行动。”
几乎是在风场将对方彻底控制住的瞬间，白起就下达了命令。高空中早已准备好的队员瞬间顺着绳索下坠到了歹徒身侧，完全阻隔住了歹徒的逃跑路线。
“你们别动！！”
眼看逃脱无望的歹徒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手臂已经被白起牢牢固定在半空中。
身侧的队员将小男孩带走，白起刚要转身，却听到了背后传来了剧烈的破空声。
那是一根无比锋利的尖刺，直直地朝着远侧的小男孩袭去。
几乎是自己的本能反应，白起一步插在了小男孩的身前。木刺掠过他的肩膀，剧烈的冲击让原本就临近边缘的白起，瞬间朝着身侧跌去。
破空的声音席卷而来，白起的脚下瞬间失去了立足的空间。
无序的失重感瞬间将他的身体包裹，他本能地在空中调转身姿，指尖却始终离房檐差上一线。
白起的目光无意间瞄向身下，那里是自己曾经俯瞰过无数次的街道。
原来天空这么高。
时间仿佛再度和七年前的自己重叠在一起，却被风吹成了模糊的图像。
“白队，抓紧！”
随着身体被身旁的队员重新拉扯回天台，白起意识到了一件从未发生过的事。
这是他第一次，对高度产生恐惧。
Chapter 4
“白队，现场梳理工作已经完成。刚才的小男孩已经交由他的父母带走。”
“我知道了，收队吧。”
白起的声音压得很低，任谁都能看出他此刻的情绪。
“明白。”
陆一临走前回头望了眼站在窗口的白起，却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带着队员一起走向了不远处的楼梯，那道身影依旧自信而挺拔。
白队没事，只是再多给他一点时间吧。这是陆一离开时唯一的念头。
随着身后零星的步伐也逐渐消失，白起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可他并非沉湎失败，反而被刚才的情绪激发了身体的“挑战欲”。
他仔细打量着脚下的空间，楼层之间遍布着各种凹凸的结构，更有数个巨大的广告牌可以充当落脚点。换句话说，即便没有风的帮助，自己也有把握带着歹徒攀在安全的角落。
不需要依靠风，自己也承担得起特遣署指挥官这一身份。
毕竟这个身份背后不仅是能力在支撑，还承载着无数人的期盼。
他攥了攥手臂的关节，细微的钝痛提醒着他刚从危险中逃脱。
之后要把高空攀登当做日常训练的内容了，他垂眸看了看掌心涌动的小小漩涡，转身离开。
因为歹徒袭击的原因，商场几乎暂停了所有的室内电梯，只剩下一部直通顶层的观光电梯还在运行着。
白起按下底层的按钮，在机械咔嚓的声响中，眼前的景色开始渐渐升高。
叮叮——他的耳麦毫无预兆地响起，从信号判断，这是来自特遣署基地的联络通话。
“白队，刚刚听返程的队员说你差点从楼上摔下来……没事吧，需不需要再加点支援？”
“不用，行动已经结束了。”
耳麦后，唐朝松了一口气。
“刚才有几个关于这次行动的投诉，顾征已经先去处理了。”
“对了，刚才陆一刚回来就钻进办公室，说是要把这次的报告先写了。”
“送过来的那些歹徒，就给我来审吧，保证在你回来前完成。”
滔滔不绝的话语在白起耳边响起，却意外地不令人烦躁，反而冲散了他刚才内心里凝结不散的一股情绪。
“平时这些工作没看你们这么积极，今天怎么了？”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为了让白队你从明天开始过个好假了。”
有些漫不经心的字眼，却如同一阵风吹过白起的胸间。
他的确请了个长假，毕竟之前同时要处理队里和NW两方的事情，总是腾不出空间陪她。现在一切尘埃落定，也总算有了时间。
白起脸上久违地露出了轻松的笑意。
“对了白队，你们休假想好去哪儿了没，我最近发现几个不错的地方，等等发你。”
“好。那正好，我休假期间的疑难案件你也全都梳理一遍吧。”
“我手上还有好几个案子呢白队。”
“哦，那你合理安排时间。”
在唐朝的哀嚎声中，白起噙着笑容关闭了耳麦的通讯。他的视线再度凝望着不远处的风景，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来到底层了。
风只是一种力量罢了，而自己身后早就有了不可磨灭的力量。
他拿起手机，打开了昨天晚上做到一半的行程单。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这次长假的旅行计划，从美食探店到交通线路无一遗漏。
陪她一起同这个世界一起存续下去，是他一开始就准备好的未来。
Chapter 5
“对象适配度百分之百，能量稳定度百分之八十九，持续输出功率为全局能量占比的百分之七十一。”
等白起从NW的实验室里再度苏醒的时候，身旁负责校对数据的研究员已经凑到了身前。他先是帮白起小心翼翼地解除了连接设备，同时又将一副药剂推入了白起的胸前。
指尖的轻微痛感让白起不自觉地弯了弯手指，身体的各项感觉也随之逐步复苏。
“测试结果如何？”
“所有基础指标都维持正常，湮灭能量的稳定度对比上个月再度降低，不过降低幅度要小一些。”
“按照这个趋势，最多还能维持多久的能量坍缩？”
“……如果不发生剧烈变动，模型的理想测算是五十年左右。”
五十年吗？听到有人给自己的生命宣判一个长度，对白起来说倒是种奇妙的感觉。他跟着身旁的研究员走入长长的甬道，为了消解实验所带来的辐射能量，这条路被设计得足够长。
沉默的步调落在金属地板上，发出尖锐的鸣响。足足持续了几分钟，白起才看见尽头的房间。
在这里无数的不可见光负责表层的杀菌，确保任何实验的无菌环境。
“New Weapon的新备选人实验情况怎么样了？”
白起看似不经意地问着。研究员摇了摇头，一边转动着身体，表情上满是可惜。
“候选的人确实不少，但没有一个人的数据比得上白长官。”
“就实验预期来说，大概也要在三十年后才可能出现合适的人选。”
白起点了点头，毕竟以NW的谨慎，不会让这项计划出现任何纰漏。
随着房间中绿灯亮起，重重紧闭的金属大门也被缓缓拉开，随之而来的是用于更换私人物品的转换间——从这里出去，今天的检查就正式结束了。
不过在那之前，白起作为受试者，还有要例行回答的生活问题。
为了确保流程的即时性，每次的问题都会等白起进入后再由电脑随机提出，研究员只负责记录下来。随着面前电子屏的滚动，问题也显现出来。
“请问指挥官最近一次的饮食状况是？”
“昨天半夜十二点吃的麻辣炸鸡。”
白起即答。
不知道是不是怀疑自己听错了，身旁的研究员眉头不自然地皱了起来。
“再往上一餐是？”
“……芋泥香香蛋糕茶？嗯，应该是这个名字。”
研究员瞬间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但还是难掩表情中的意外。
“对了，萧长官之前有说让您有时间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我没空。”
白起从对方手里接过报告，在最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萧长官他特别叮嘱说，如果数据再降低的话，一定让你去见他。”
“那就让他自己来找我。”
研究员的表情明显有些为难，却不得不打开了一旁的大门，白起先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等来到NW的实验室外，不远处停着的车子上，是白起期待许久的身影。她冲着自己挥了挥手，在阳光粲然的两个人之间，像是牵起一座无声的桥梁。
“我来接你啦。”
在声音传不到的地方，白起透过口型看出了女孩想说的话。
明明告诉她不用来接自己的，可每次白起对女孩这么说，最终的实际效力都趋近于零。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让他感受到期待的体验，是很重要的事。
渐渐地白起似乎越来越明白，这句话背后所蕴含的真正力量。
他快步向前走着，风却始终停在他的身后。
这样的明天，总会变得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