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淬炼
——经过淬炼之后，才能将心打磨成坚韧的刀锋。
Chapter 1
八岁的唐朝在作文里写：我的理想是轻轻松松，吃饱就睡。
被老师判了不及格。
十八岁的唐朝没能做到轻轻松松，吃饱就睡，因为他被保送进了警校。
好在大伙都知道他是“特招生”，入学时连那一场“魔鬼测试”都免了，平时教员们对他的训练也并没有过多苛待，加上第一学期主要是一些基础的体能训练和一些皮毛的刑侦课程，唐朝头一个月的每门课都擦着线低空飞过，居然还过得别样逍遥。
唐朝的室友愤愤不平：“你就是仗着Evol特殊，不然就你这成绩，早被学校开除了。”
“对啊，我就是Evol特殊，”唐朝挑眉，“学校要是开了我，损失可大了去了。”
测谎，简直是天生为刑侦而生的Evol，也正是这份能力，才让他这个身体素质并不突出的普通学生能保送进这座顶尖警校。
“哼，反正你的逍遥日子也就这么几天了，”室友在铁架床上翻了个身，从上面探出半个脑袋，“我听教员们说咱们这入学一个月只算热身，下周才算正式开始训练，上头还派了三年级生来督导咱们，你猜我们班分到谁了？”
“谁？”
室友一字一顿：“白、起！”
“白起是谁？”
室友险些从上铺栽下去，“白起你都不认识？”
“我为什么得认识他啊……”唐朝嘟囔着，“这人很有名？”
“有名！太有名了！鼎鼎大名啊！”
鼎鼎大名的白起前辈，以破纪录的高分通过入学测验，体能，射击，CQC格斗，沙盘模拟……各项成绩从没掉出过前三名，二年级时就已经跟着正职Evol特警出过任务，还没毕业就已经是被各地区警部争相抢夺的香饽饽。
“……不过那次任务据说挺惨烈的，好像和他同一中队的战友也牺牲了……喂，你在听我说话没？”
“在听在听。”唐朝虽然嘴上敷衍，心里也不得不承认这位白前辈确实比他更像个特警。
或者说，Evol特警就该是白起这样的。
“我可提醒你，他这人据说脾气特傲，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室友拍拍床沿，“你下周最好收敛点。”
唐朝嗤笑：“他能把我怎么样，我可是有免死金牌的人。”
室友啧啧两声，也不多劝：“看你这德行，等见了他后自求多福吧。”
Chapter 2
周一清早操场集合后，唐朝果然发现在他们班长身边站了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对方眉目凌厉，脊背挺得比操场边的杉树还笔直，一看就和他们这批刚入学的新生有着天壤之别。
“这位是七中队的白起同学，这学期由他来当临时督导教官，接下来的训练都给我打起精神，不许丢了咱们班的脸，”班长大声道，“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在列队齐齐回答声中，白起的视线已经将这批新生扫视了一遍。众人屏气噤声，以为这位前辈还有什么训话，结果对方点一点头：“那就正式开始吧，先热身跑十公里。”
几公里？
众人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
唐朝举起手：“报告教官， 我们一般早上都是跑五公里的……”
白起充耳不闻：“向右转，预备——跑。”
大伙这才意识到白起真的像传闻里一样不好惹，只能悻悻然地干吞一口唾沫，依次列队跑开，唐朝故意落在最后，然后走向白起，朝对方先敬了一个礼：“报告教官。”
白起看向他。
“我跑不了十公里。”唐朝一脸坦诚，“我情况特殊，班长他们都知道的，让跑十公里真的会死……”
“既然进了警校，就没有特殊情况。”白起回道，“至于会不会死，等你跑了再说。”
“……”
唐朝最后还是跑完了，或者说是爬完的。
班上其他同学都跑完去吃早饭了，只有他还像一缕幽魂飘在操场上。偶尔有路过的同学，看见他还在跑时都一脸嘻嘻哈哈——看到这种走后门的吊车尾吃瘪，大家多少会有点幸灾乐祸。
白起倒是没有幸灾乐祸，只是在唐朝踉踉跄跄抵达终点后面无表情地开口：“迟到二十分钟。去吃个早饭，二十分钟后全班集合，开始下一项训练。”
唐朝本来已经累到不想说话，听到这个命令后他又忍不住了：“兄弟……啊不，白教官，您就算是下马威也差不多得了吧。”
白起皱起了眉。
“你看我也挺配合你的，以后班上其他人看到我这副下场肯定对你言听计从，”唐朝对着白起掰着手指，“但是我这个人确实就这个身体素质，在班上垫底也不是我的选择，能不能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我啊？”
白起看着他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淡淡道：“你既然这么不情愿训练，为什么会在这里。”
唐朝耸肩：“也没什么理由吧。有人需要我来，简单训练一下， 走个过场好顺理成章毕业帮忙破案干活呗。”
“我问的是你自己为什么要待在这里。”白起的声音变得严厉了起来，“如果别人不需要，你就不会在这里了吗？在你跑步的时候，我找你们班长要了你第一个月的训练测试。你绝大部分科目都在及格线徘徊，有几门还补考过两回。”
唐朝“嗯”了一声——虽然被这么直白说出来很丢脸，但成绩白底黑字在那放着，他也不指望能有什么提高。
白起继续道：“从你补考的数据来看，其实你的潜力还不错。”
唐朝一愣。
“你既然有潜力，就不要浪费潜力。”白起说完就离开了。
Chapter 3
白起的魔鬼训练依旧在继续。第二天他在训练单上加了负重训练以及二百个俯卧撑，这时候不仅是唐朝，班上的其他新生也有近半数撑不下来了；而到了第三天，则又在原有基础上增加了一组障碍训练和四十分钟的自由搏击训练。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位白前辈不是想要我死，是想让我们所有人死。”搏击训练上，唐朝有气无力地总结。
终于又过了一周，训练里多了一门战术模拟，这是唐朝难得能拿高分的课程，拥有测谎的Evol后，他对这种心理战的项目便格外擅长。他看着眼前的全息沙盘，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忽然举起了手：“报告 。”
“什么事？”白起的声音从最前方传来。
“我想和白教官来一局。”唐朝扬声道。
四周顿时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白起扬了扬眉毛，在议论声中走到了全息沙盘对面，也不多跟他废话：“ 你想开什么？”
“厂房解救人质，我来做攻坚方。”
“没问题。”
唐朝他手心微微泛起了汗，嘴角保持着挑衅的笑：“教官，我要是赢了，今天剩下的训练给我能免了吗？”
白起划开了地图：“等你赢了再说。”
全息沙盘模拟战是警校这几年为学员开设的全新课程，沙盘内里面的地图，人员Evol能力设置，包括天气和武装全部由系统随机构成，为的是锻炼学员们随机应变的判断能力，所以也不存在一方通过经验来压制另一方的情况。
开局不过十分钟，唐朝的行动分已经比白起高了十六分。
他第一次领先白起，心里终于有些得意起来，忍不住抬眸瞥了白起一眼，然而对方的表情丝毫不见紧张。白起的视线专注于面前的沙盘，手中挪动敲击不停，原本三路的防守队伍迅速分成了九队，从各个方向对唐朝进行围堵和进攻。
一旁围观的学生们顿时哗然——要同时指挥九支队伍，这是人吗？！
唐朝也很惊讶，可他下一秒便没有工夫惊讶了。地图上象征着双方的行动点闪烁不停，渐渐地，他已经跟不上白起的行动路径——假信息太多了，他刚推算出一条路不能走，身边已经有更多的路被封死。
地图上打上红叉的区域越来越多，最后他终于抢出人质时，自己手中原本的六支队伍也被白起围剿得仅剩一支四人小队。
白起关上了全息沙盘：“有什么想法？”
唐朝还想嘴硬：“ 至少我成功解救了人质……”
“你觉得这叫成功？”白起冷笑了一声，“你知道为什么人口分在模拟战中占比最高最重吗，因为地图上每一个红点，就代表着现实里一个战友的生命。”
唐朝喉头一噎。
“真正的行动中，你们要面对的情况会比沙盘上更危险，更复杂，”白起环视着所有同学，一字一句，“犯罪分子不会给你们这么多揣度判断的时间和机会，任何一个错误的决定，都有可能导致战友的牺牲。”
他的目光回到了唐朝身上，加重了语气，“好好想想吧。”
唐朝垂下了头：“是。”
“不过你勇于挑战，值得鼓励，”白起屈起食指敲敲沙盘，“五公里，去吧。”
唐朝第一次心服口服地跑完了五公里，他捶着酸胀的双腿正想回宿舍，忽然在不远处的角落看到了自己半个小时前的对手。
白起一个人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白起并没发现唐朝，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张照片上。这一刻，他似乎卸下了所有防备，变得不像平时的白起，那双永远凛然的眉眼黯淡下去，带着一丝怔忡与疲惫。
唐朝屏住呼吸，不由眯起眼辨认了一下照片。上面似乎……是个女孩儿？难道是白教官的……
只是为什么照片上沾着血？
他还没来得及发挥自己的浮想联翩，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哎唐朝，你看到白教官了吗？”室友问道，“我有点事想找他。”
唐朝微微侧身，正好挡住室友的视线，他指向另一边：“哦，看到了，他往食堂那边走了。”
识谎者的谎言，是不会有人发现的。室友不疑有他，又拍了下他的肩：“谢了啊。”
等室友走远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边的白起，悄悄离开了。
他不知道照片上那个女孩对白起意义着什么，但他直觉这时候不应该有人来打搅这一幅安静的画面。
Chapter 4
滂沱的大雨中，警校的操场上依旧有一队身影在雨幕中前进着，阴沉的天气和阴沉的气氛下，似乎连肩上的负重都比平时沉重了许多，但这一次没有人抱怨，包括唐朝。
——因为昨天又有警校的战友在一次解救人质的行动中牺牲了。
脚下滞重的水渍像是一滩滩血泊，肩上的木桩仿佛有了呼吸和温度，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唐朝咬着牙，就算落在队伍的最后，他仍然没有放弃前进。
“迟到四分钟。”白起依旧在终点处掐着表，“有进步。”
只有唐朝清楚为了“有进步”这三个字自己付出了多少。
这一刻，他的脑子里隐约想通了点什么，虽然很模糊，但他的心里的确有了比“轻轻松松，吃饱就睡”更加确切，也更加坚定的人生目标。轻松的日子当然很好，只要他现在丢下木桩大喊一声“我不干了”就能做到，可他只要待在警校一天，只要他入校时的宣誓还铭刻在心中一天，他的未来就注定跟轻松无缘。
唐朝呼出一口浊气，他卸下负重，干脆躺在了操场上：“白教官，你当初是怎么看出我有潜力的？”
白起沉默了一下：“……其实那是一句谎言。”
唐朝哈哈大笑起来。
或许那的确是白起的一句谎言，但他却始终践行着这句谎言，并让唐朝也相信了谎言——他没有放弃唐朝，唐朝也没有放弃自己。
雨依然在下，唐朝笑过之后，声音混着清澈水汽重新传来：“你知道吗，我是一夜之间突然有了测谎的能力的。”
白起没有说话，唐朝继续了下去，“一开始的时候我连怎么控制Evol都不会，慌得要死，我身边的人也很惊慌，因为所有的人在我面前都变得无法隐藏，他们无论戴上什么样的假面具我都能揭下来。很多人害怕跟我说话，甚至不敢接近我，那段时间过得反正……挺憋屈的。明明是这么厉害的能力。”
“好在后来也摸索清楚这能力应该怎么用了，我也差不多适应了怎么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唐朝指指脑袋，“秘诀是不在乎。”
“你并非真的不在乎。”白起说。
“是啊，”唐朝苦笑了一声，“只是装不在乎了这么久，人也变得迷茫了。白教官，你说我还能找到自己待在这里的理由吗？”
白起思考了一会，才回答道：“我想象不出那种被谎言包围的日子是什么样的。但你现在能走出那段日子，还保持着自我的判断力，说明你的心性其实比一般人要坚韧许多。”
“我觉得我不坚强……”
“没有人生来坚强。”
唐朝揩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包括你自己？”
“包括。”白起认真道，“我也曾经迷茫过，但后来……我找到了让自己坚持的理由，我觉得你也一样，迟早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信念。”
白起说话时没有什么语调的起伏，仿佛只是在阐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唐朝这时候也没有使用Evol,因为他知道这是白起的真心话。
不需要去用什么测谎判断。
雨渐渐地小了，唐朝久久注视着灰翳色的天空，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太冠冕堂皇的理由我也想不出来，那我的目标，就想做一个对得起自己这份能力的人吧。”
白起笑了起来。他用脚不轻不重地踢踢唐朝的胳膊，吹了一下手中的集结口哨：“行，起来准备下一个训练了。”
唐朝腾地坐起：“大哥，你好歹再夸我一句啊！”
Chapter 5
不知不觉，这一学期已经接近尾声，白起的辅助督导任务也即将结束。本来班上打算拉着白起一块儿办一个小小的除夕欢送会，结果白起那天正好要被调去参加一场特别行动，大伙干脆将这场欢送会提前举办，也顺便预祝白教官这次行动顺利。
等到同学们都从教室离开，白起忽然发现唐朝还站在门口：“你怎么没跟他们回去？”
“我听说这次任务挺危险的。”唐朝忽然开口。
“每次的任务都会伴随着危险。”白起说。
“不是那种危险……”这个任务唐朝虽然没参与，但也有所耳闻行动内容，“一旦处理不好，普通人和Evolver之间的矛盾就会激化，到时候恐怕不是几场流血冲突就能结束的。”
他很多时候只是吊儿郎当，并不代表他傻。
“我知道。”白起点头，“既然你已经听过一点内容，想必你们班也差不多都知道点儿吧——他们让你来打听的？”
“也不算是吧，我自己也想问问你，”唐朝抱着胳膊，“如果……我是说如果，这场行动会和你一贯坚持的信仰相悖的话，你会怎么办？”
“这种假设很没有必要。”白起看着他，“我只会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头脑去判断，而不是在行动前就去怀疑。信仰这个东西如果这么容易被动摇，说明它并不是你自己的，而是别人强加给你的。”
白起顿了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就算它的发展会和我的信念冲突，我也会用我的方式去处理它。”
唐朝听到这番话后微怔了怔，旋即笑了：“哎，这个回答，果然是白教官的风格。”他凑过来朝白起挤挤眼睛，“难怪上头有意栽培你当领导，有你这番话，谁不想做白教官的下属啊。”
白起摇头：“我没兴趣做领导。”
“你怎么什么都没兴趣啊，上回竞赛也说没兴趣……”唐朝笑嘻嘻地，“我看你有兴趣的只有你那张照片上的姑娘吧？什么时候把嫂子带给大伙见见——哎哟！”
他挨了白起一肘子。
唐朝捂着肚子撇撇嘴，一脸哀怨：“不当领导，来当个队长总行吧？我听说等我毕业了，上头计划的那支特行队也要组起来了，估计到时候会有很多又有趣又强的战友进队，你就来做老大嘛。”
“特行队是我组的吗，我想做队长就做？”白起瞪了他一眼，“你先掂量一下自己能不能进去吧。”
“我觉得是你的话，一定可以。”唐朝龇牙一笑，“如果白队可以的话，那我也一定可以。”
几天后，白起出发了，班上的同学送他到校门口上车，唐朝向他敬了一个礼，微笑着说：“给白教官拜个早年，也祝你这次行动平安顺利。”
白起点点头，朝众人回了个军礼：“承你吉言，新年快乐。以后肯定还会再见的。”
大伙目送着卡车离开视野，久久没有言语，最后班长用力吸了吸鼻子，开口问道：“训练继续？”
“当然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