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骄傲之心
——愿光荣归于每一个在黑夜中无名的人。
Chapter 1
贺建秋从特遣署因病退役后，在恋语市的一条并不是很繁华的小街上开了书店。店里客人很少，对他来说，也不指着用这个来赚钱，单纯图一份乐得自在的清闲。
这天，他在窗边一如既往地看着书，不知道突然看到了什么，猛地站起身来快步走到了店门前，将“今日店休”的招牌挂在了门外后，窝回了书店的内侧。
他靠在阴影里的书架上，皱起了眉头。
他定定地看向墙壁，眼中浮现出窗外的街道上，一个年轻人向书店靠近的情景——
贺建秋的Evol能力很特别，他能够在特定的范围内和其他生物共享它此时的视觉和听觉。得益于这份能力，他成为了上一代特遣署的“眼睛”，多次完美地指挥手下的队员执行任务。
即使退役了之后，他依然始终保持着这份谨慎。
贺建秋目光如炬，过往路过的所有人群、鸟类、野猫都可以成为他的眼睛，跟在这个年轻人的身后。
他认识那个年轻人，如果可以，贺建秋实在不太想跟他见面。
希望这个年轻人只是路过。
贺建秋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
可惜年轻人还是直直地停在了店门口，轻风悄悄拂过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琥珀色的坚定眼瞳。
他看了看门外挂的店休招牌，轻轻地扣下门扉后，头微低着缓慢地拉开了店门。他的脚步很轻，仿佛也不愿打破这份只属于书墨的宁静，踩着光踏进了店中，但脚步只是停在了店门口。
“贺队，打扰了。”
年轻人叫着他以前的称呼，声音坚定而稳重，令他有些无奈。
贺建秋在心中轻叹了口气，从书架后的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面前的年轻人带着几分风尘仆仆，肩膀挺得笔直却难掩疲惫，仿佛某些无声的黑暗静谧地攀附在他的四周，在阳光之下侵蚀着他。
他认识这个年轻人。
白起，特行队才上任不久的新任队长，特遣署最年轻的总指挥官。这样的人，未来有无限光芒，前途无量。
这样的人，没必要出现在他这种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面前。
“小白，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你来问候我这个退休的老头子，我还是很开心的，要喝点什么吗？”
他低着头走到柜台前，拿起茶杯，想要将这场见面变成一个前辈与后辈之间亲切的闲聊。
“贺队，我在查除夕之变的事。”
轻浅的言语没有任何躲藏，它直直地射向了他，像致命的子弹。
Chapter 2
安静的空气里满是茶水翻腾的声响，贺建秋听到白起说的话后，脸上没有波澜。
他将倒好的茶水放在了柜台上，氤氲的热气让白起的脸显得有些模糊，“这个案件在四年前就已经结案了不是吗？”
贺建秋从兜里掏出了有些被压扁的烟盒，“军方和特遣署当场逮捕了多名引发暴乱的Evolver，我记得你当时也去协助了，没什么好查的吧。”
他瞥了眼那杯始终没有拿起的茶杯，将一根烟叼到了嘴边，望向了白起： “这是我用刚从南边送来的新鲜茶叶泡的，尝尝。”
白起动也没动，目光从茶杯上扫过，最后固定在了贺建秋的脸上。
“我见到了一名从当年除夕之变的抓捕中，逃走的Evolver。”
巨大的车鸣笛声从窗外闯了进来，瞬间刺破了书屋内欲盖弥彰的平静。然而白起神色平和，没有丝毫动摇，“他和我说了一些关于当年的事。”
“然后你就信了？”
“关于这件事的疑点还有很多。”白起似乎并不介意贺建秋语气里的嘲弄，依然不卑不亢，“除夕之变的相关资料里，所有关于现场、抓捕的犯人的相关资料，被全部移交给了‘那边’，此外所有的涉事有关人员不是被调职、就是失踪、甚至死亡。留下的所有材料里，只剩下‘Evolver暴动行为’这样的字眼。”
“您真的觉得，这都是巧合吗？”
这个问题问的。
贺建秋在心里不禁有些失笑，与其说这是一个提问，倒不如说是在质问。
当年他虽然没有参与那次行动，但因为特别的Evol能力，在后方提供了一定的支援和帮助。
“所以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些什么呢？你应该清楚，我并没有切实地参加那场行动。”
“但贺队应该还是‘看到了’些什么吧。”白起的脸逆着光，眼睛却格外的亮，“不然我应该也会有机会……成为贺队手下的队员。”
白起的这句话，差点让贺建秋被嘴里的烟气呛到，他不禁笑出了声，更加细致地凝视着这个年轻人的脸。
执着、坚定、毫不动摇、不矜不伐，说出的话却又精准而致命。
他欣赏的同时却又在心里叹了口气，“你想多了。”
贺建秋拿起了那杯白起始终没有端起的茶杯，热气早已消散，只剩下浅淡的温热，“年轻人喜欢钻牛角尖很正常，但要懂得适时回头。除夕之变早就已经结案了，如今所有的人都接受了这个事实，没必要再继续探究下去了。”
“NW的人在监视我。”白起的声音有些闷，“如果这件事没有问题，他们没必要这么做。”
“既然他们只是监视你，那说明他们相信你查不到什么。”
在贺建秋利落的回答里，白起沉默了。他静静看着他，仿佛还在挣扎什么。贺建秋又点了根烟，看着铺满灿烂日光的窗外，“你跟老严见过了吧。”
在那个瞬间，白起的表情出现一瞬间的松动，身体不自觉地抖了抖。
“你还需要我说的再明确一点吗？严警官——那个一直在查除夕之变的老刑警，断了左臂，你对外说你还没找到他，实际已经跟他见过了。在跟他见面后，你听说了当年除夕之变相关的事以及老严的推测，你因此动摇了，然后去找了你的‘女性朋友’……”
“别再说了。”
白起突然的出声打断了贺建秋的话，双手不自觉握紧成拳，而贺建秋只是平静地吐了口烟气。
“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还有很多机会，很多未来，没必要在这件事上，浪费你的时间。老严工作没了，胳膊没了，家没了，爱人也没了。”
“你没必要也变成那样。”
像是落下了最后的审判，整个空气如死一般寂静。
最后贺建秋听到了白起低低的提问声，“你就是这样说服自己的吗？”
Chapter 3
贺建秋知道白起那小子是什么意思。
在白起离开书店的第二天，他的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未显示的拨打号码。
“老贺，最近还好吗？”
许久未出现在耳边的声音，冷不丁地将某些他本想抛在脑后的记忆，都轻轻地扯了出来。
贺建秋咽了下口水，喉咙处细微的吞咽声偷偷出卖了他此刻的紧张。
“紧张什么啊。”电话对面的人倒是笑了，“我这不就是问问你那书店生意怎么样了吗？”
“应该没去什么不合适的人吧。”
贺建秋眼睛轻轻一眨，“昨天特行队新上的那个队长，白起，您知道吧。他来了一趟，说是来跟我取取经，不过您也知道我哪有什么能教人家的啊。”
“我眼睛也不太好，所以最后就喝了点茶，人就走了。不过那个年轻人真不错，看着就有本事。”
“是挺不错的。”
话筒那头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好像这通电话就是一场普通的寒暄。
挂掉电话后，贺建秋故作镇静地继续看他的书，但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狠狠地把书丢在桌子上，闭上了眼睛。
白起对于除夕之变的调查，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当年老严沦为了通缉犯，他的视力也越来越差了。他借此谎称自己的Evol受到了影响，逃离了特遣署。毕竟无论好坏，他看见的事情太多了。
贺建秋的目光从城市的无数眼睛里飞跃而过，很快便找到了白起。他的身后依然跟着“尾巴”，但他也依然不死心地接触者一些在灰色地带打听情报的线人。
不过白起似乎没有再接触老严，他们应该有特别的联络方式，这还是很聪明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贺建秋始终在追寻着白起的轨迹。
他去找了几个当年参与过除夕之变的警官。那群人贺建秋很了解，绝大部分都是真的一无所知，只是单纯执行命令的人，他们并不会知道什么内情。
但白起还是很执着地去询问当年执行任务时的蹊跷点，有些人配合还好，不过还有些人……
在贺建秋透过电线杆上麻雀的视线中，看到白起被请出家门的身影。家属的脸上难掩愤怒，白起只是低着头，规规矩矩地鞠了躬。
有不少队员在当年的行动里牺牲了——这对他们的家属来说，是一件悲伤却在最后被赋予荣耀的事。他们用生命维护社会的治安与和平，守住了特遣署的尊严。而白起虽只是了解、调查，但总会令人心里长出那么点疙瘩。
在冰冷的关门声后，白起沉默地站在原地，头顶的阳光如此灿烂而刺目，将他的影子打在他的脚底，仿佛整个世界没有一丝黑暗躲藏的痕迹。
许久之后，白起抬起头，转身离开了。
连续多日的走访，白起没有查到任何有用的线索和信息。贺建秋看着他一个人缓慢地走在大道上，迎面的所有路人都与他逆向而行。
他走在当年老严走的老路上，走在如今所有人的反方向上。
贺建秋收回能力，看向窗外。不知道老严为什么会冒险见他，但希望这些天的无功而返能够让白起清除，离开除夕之变的调查对他来说终究不是坏事。
毕竟他还有未来。
Chapter 4
白起的调查还在继续。
面对如此不死心的人，贺建秋还是忍不住在书店狠狠地叹了口气。
他相信白起心里清除调查除夕之变的危险程度。担心因为涉及此事而被灭口，他之前联系过的那些线人都在触及红线前，把脚缩了回去。
没人想死，尤其还是这种搞情报的，他们比谁都要油头。
对此，白起也是理解的。
所以他对此没有任何强求，给了这些人约好的报酬后，便又自己继续着调查。
他回到了当年最开始发生暴动的地点——恋语市城郊区一处有些破旧的老街道。
当年Evolver的处境并不乐观，人们对他们充满了恐惧和偏见。因此Evolver要么隐瞒自己的能力，隐藏在人群中，假装是个普通人；要么则是寻找其他Evolver，大家聚在一起组成了一片只有Evolver的场所。
而这几条街道，正是当年一般只有Evolver活动的地方之一。没人知道他们聚集在那里做什么，最后流传到人们耳中，便是“Evolver暴动的始发地”了。
白起翻过被封锁的铁丝网，利落地向街道的深处走去。那里已经被烧得白茫茫一片，碎落的瓦片和破烂不堪的衣服随意地躺在了被烧焦的大地上，寂静的空气里时不时传来老鼠啃食的悚人声响。
白起的脚步没有停下，这令贺建秋很意外。
难道，他查到什么了？
就在贺建秋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看漏了什么时，白起却突然行动了起来。他闪到了楼墙附近的一个死角处，对身后的某个方向瞬间开了几枪。
突如其来的攻击令跟在白起身后的人一瞬间慌了神，一刹那间烈风猛然被扬起，男人被卷在了风中，并下一秒被扬到了空中。
对方应该也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人，他立刻在空中调整重心，手中的枪支在一瞬间便上了膛。
——只是白起比他更快。
白起的子弹精准地射中了对方的手心，并在他落地的瞬间稳稳地出了拳。白起没有给对方任何喘息的瞬间，每次出手都打在了关节上，没几下对方便晕死了过去。
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在贺建秋以为他处理掉这个尾巴，决定要去做什么时，白起却倏地抬起了头，对着一只乌鸦的眼睛，与贺建秋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贺队。”白起不冷不热地开口，“这里没有摄像头了。”
贺建秋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了张新电话卡，按下了一串电话号码。
“你就这么把人打了？”
“我只是发现了有人跟踪我，出于自保先出了手罢了。”白起的眼睛眯了眯，满是桀骜的锋芒，“不过，我忘了问他是谁了。”
看着面前的白起，贺建秋真的很敬佩他。
他有能力，有本事，有判断，他可以有大好的未来，何必像老严一样，像老鼠一样窝在黑暗中，寻找什么虚妄的正义和真相，可能至死都没有名字。
何必。
贺建秋心中有股无名的火，那双坚定而无垢的琥珀色眼瞳令他无比焦躁，“你就非得查这个破事吗？你是觉得你很正义，想逞英雄吗？”
“我告诉你，正义的人我见多了，有的人嘴里说着‘正义、守护’，却又做着一些不是人干的事儿。”
“现在不是很多人在查CORE吗，你查查那东西不行吗？看看这个世界的未来，跟一群死人较什么劲啊。”
“如果没办法正确面对过去，是不会向前的。”白起的话很轻，却也无比坚决。
“如果总要人去寻找真相，那个人，也可以是我。”
Chapter 5
最后，贺建秋指挥着白起逃过各种监控和眼目，从后门回到了书店里。
“你表面上是在走访当年涉及那场行动的警员和Evolver家属，实际上并不是这样吧？”他点了根烟，视线却没有看向白起。
白起却是挑了下眉，扬起嘴角，“贺队，你这么问是要帮我了吗？”
“臭小子，别乱说。”
贺建秋赶忙把话跟了过去，但他知道，心中的天平在慢慢地倾斜。
他给白起倒了杯茶，外面淅淅沥沥地落起了雨。
“当年我还只是被警校派去帮忙的，因此也只是作为外围帮忙控制一些逃走的Evolver。执行命令，这是我当年唯一做的事。”
在清浅的落雨声中，贺建秋静静地听着白起说着他当年辅助参与除夕之变时经历过的每一个片段。
“听说后来有暴动者的家属来过特遣署，说自己的孩子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但最后也不了了之。直到我加入特遣署，直到我见到了越来越多的人，我才发现，除夕之变可能与现在公布的事实并不相符。”
“也许很多人都知道，但没人想要真的去做些什么。”
“很多人死了，但他们本可以不是以那种结局、背负暴动的名字死的。”白起看着茶腾起的热气，“我去过那里死去的一个Evolver的家，他的母亲知道他参与了暴动事件之后自杀了，剩下的老人也被附近的群众歧视，被赶出了出租房，听说最后疯了。”
“贺队，他们就应该是这种结局吗？”
贺建秋突然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他当然知道，他看得见，并且比一般人看到的东西更多。
而涉身其中会有更多看不到的危机，痛苦，反对，甚至是绝望，并于所有人背道而驰。
他禁不住笑了，在面前的白起身上，他看到了当年在老严身上所看到的东西，甚至更多他还未曾见到的东西。
他知道老严为什么会选择他，虽然很希望他能走在阳光之下，但依然向他伸出了手。
“你输了。”
门后传来一道声音，一个男人从一个书架后探出了头，白起见到来人愣住了。
“严警官……？！”他的目光投向贺建秋的同时立刻反应了过来，“所以严警官才会逃过他们的……”
贺建秋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举起了双手，表示了投降。
白起看向老严，“严警官上次也只是测试我吗？”
“不然我可活不到现在。”老严只是挑了下眉，点上了烟，“现在你可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我没有想过要回头。”
贺建秋看着面前的青年，在浓稠的光芒中，坦荡而执着，仿佛没什么可以击溃他，也没什么能够污染他。
“走吧，我们先换个地方。”
他站起身来，推着白起和老严一起向书店里的一个暗室走去。
他们的身影跨过光与影的分界线，慢慢隐没在黑暗中，却像是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