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烟火人间
——我希望那个年轻人，每顿饭都能有人和他一起吃。
Chapter 1
“王小翠，你被特遣署后勤部录用了，明天早上八点准时来食堂报到。”
“好的，长官。”
我被特遣署食堂聘用了。
作为拥有三十余年从业经验的营养师，进入特遣署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老伴不理解我为什么不趁着退休好好享受生活，我没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仔细地抚平特遣署工作服上的细小褶皱。
作为普通人，特遣署在我眼里的形象一直神秘又威严，能在里面工作的警员们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能够照顾他们的一饮一食，让他们每天摄入更多营养，身体更加强健，更好地守护恋语市，这让我有一种自己也在保护这座城市的荣誉感。
本以为以我的经验，照顾一帮年轻人完全不在话下，但没想到从一开始我就错误地估计了这里。
早上七点半，站在食堂萧索的招牌前，我眼睁睁看见好几个警员兜里揣着煎饼果子从前门进来，还有人手里提着好几袋牛肉水煎包，一边走一边朝队友扬声道：
“我今天又冒着被罚跑圈的危险帮你们捎了水煎包！”
“待会训练的时候，那把新型射击枪你们谁都不许跟我抢啊。”
对面的警员们“切”了一声，从他怀里瓜分走水煎包和辣酱。
食堂里，刚出锅的包子冒着热气但无人问津，蒸包子的师傅已经习以为常，三三两两地站在窗口后叉着腰聊天。
为什么特遣署的人都不喜欢吃食堂？
我百思不得其解，正好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警服的帅小伙走过来，他脚步沉稳，走路带风，我连忙叫住了他。
“哎——小伙子你等等。”
被我拦住的帅小伙顿住脚步，眸光迅速扫了我一眼。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不不，我是食堂新来的营养师，我是想问你件事，怎么特遣署的警员们好像都不爱吃食堂？我看食堂的营养餐有肉有菜，营养挺丰富的啊。”
被我拦住的帅小伙沉默了片刻，回答了我的问题。
“健康餐太注重健康，味道反而不如外面的小摊。”
“白队，昨天的案子资料整理好了。”
“嗯，我这就来看。”
被叫做白队的帅小伙见我没有别的问题了，朝我微一点头，就大步流星地朝办公室走了过去。
我皱着眉头拿了个芹菜肉包尝了口，觉得除了味道淡了点之外没有什么不对，而且盐放多了营养会流失，当然要少放。
可是既然这点被提了出来，就说明确实有改良的空间。
为了做出更符合特遣署口味的食物，连续一周，我潜伏在特遣署警员们最爱吃的小餐馆里，尝遍了他们的招牌菜。
并根据他们的调味，精心准备了改良后的一批试菜。
试菜的第一天，我热情满满地端出了“新菜品尝”的牌子，本以为这次可以一振特遣署食堂声誉，但半天过去了，进门的只有几只被我拍死的蚊子。
门口冷清清地吹过一阵风，我看了眼食堂挂着的钟，饭点马上就要过去了。
我决定不等了，干脆去外面随机抓几个人回来试菜。
刚一走到门外，我眼睛一亮，看到了之前那个小伙子。
他步伐匆匆，怀里夹着一桶泡面，大概因为有什么急事等着处理，午饭就随便应付几下。
这怎么行？特遣署队员午餐吃泡面，我这个营养师的面子往哪搁，我赶忙拦住了他。
“小伙子，今天食堂有新菜试吃，我看你也正准备吃饭，要不试试食堂？打饭很快的。”
他脚步微一停顿，拒绝的话好像已经到了嘴边，但眸光扫到我身后的菜谱时，忽然轻轻眨了眨眼，然后抬眸朝我点了点头。
“那麻烦您了。”
他说完走进了食堂，我看了眼我写的菜谱，上面只有简单的一行字——“今日特色菜：辣子鸡”
原来他喜欢吃辣子鸡么？
Chapter 2
年轻人一口一口吃得迅速又认真，忽略掉他不利于健康的吃饭速度，我很欣慰，在他走来放餐盘的时候问他。
“小伙子吃完啦，味道怎么样？觉得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吗？”
年轻人放下餐盘，认真思考片刻，给出了回答。
“味道还不错，要说意见的话，既然是辣子鸡，辣椒可以再多放点。”
我认真把他的意见记在了笔记本上，同时在心里暗暗惊叹特遣署不愧是卧虎藏龙，这道辣子鸡完全按照川菜馆的辣度标准做的，他竟然还觉得不够辣。
看来以后的菜品调整空间还很大。
第二天我继续推行试吃计划，但特遣署警员们大部分都已经习惯了去外面吃，来试吃的人寥寥无几，就在午餐时间快要结束时，一个熟悉的人影再次出现在了食堂门口。
是昨天试吃辣子鸡的年轻人。
他径直走了进来，拿起餐盘打饭，虽然一句话都没说，但我心里却很感动，觉得这个孩子可能是特意来照顾食堂生意的。
我告诉他今天是红烧肉，配菜苦瓜炒蛋，他看到苦瓜的时候有些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找了个座位吃饭。
一连半个月，似乎只要是没有外出的任务或者其他什么事，那个年轻人都会来食堂。
他好像是什么队长，在他的带动下，渐渐的来食堂吃饭的人越来越多，我也慢慢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了解得更多。
他叫做白起，是特行队的队长，听说特行队是整个特遣署最难进最精锐的小队，破案率在整个署里数一数二，队里的每个人都是千里挑一的精英，更别说队长了。
我听说这位队长平常遇到什么危险总是冲在最前，所以在队里非常受爱戴，当然，受的伤也和堆在署里仓库的锦旗一样成正比。
他没出现的日子，大概率是在出任务，抑或在医务室处理伤口。
“王大妈，给我来一份白队同款辣子鸡！”
红头发警员的声音将我从出神中拉回，他端着餐盘指了指窗口的辣子鸡，我给他舀了一大勺，他端着餐盘坐在了靠窗的一排座位上，那里还坐着好几个跟他穿着同样制服的人，白起也坐在其中。
“白队最近怎么脱离了我们红烧牛肉面联盟，晚上加班都不和我们一起吃泡面了。”
“嘿，这你就不懂了，咱们白队啊，那可是有人关心的。”
“上次那位制作人小姐来拍东西的时候送了我们手工饼干，你那天请假了不知道，白队的饼干那可比我们精致好几倍，还有爱心形状的。”
那几个警员挤眉弄眼地说个不停，话题中心的白起冷静地吃着饭，实在被吵得有些烦了，他就放下筷子，瞥一眼红头发的警员。
“唐朝，看来你每天跑圈，体力跟上来了。”
“下一次出任务，你跟我搭档。”
红头发警员立刻哭丧着脸。
“白队，不是我不想跟你搭档，以我的格斗水平，真跟你后面只会拖累你揍人啊。”
“我还是继续在二线发光发热，做特行队没有感情的测谎机器吧！”
白起没理叫做唐朝的红头发警员，但他低下头喝汤的时候，我看到了他微微挑高的眉毛。
这半个月来，我一直见到的是他沉稳冷冽的样子，还以为他就是这样的性格，原来他毕竟还是年轻人，只是那些洒脱意气的少年心性都被他藏了起来，轻易不展现出来。
或许这就是作为队长的束缚吧。
我瞧着面前这些年轻人们，忽然觉得我好像找到了试菜不成功的原因。
大概是因为我从来没有真正想要去了解过这群年轻人。
Chapter 3
我不再执着于菜品，而更注重观察着这群年轻人的饮食习惯，渐渐地，记录改良菜谱的本子已经写了很多页。
一切都平稳向前，但我注意到白起好像好一阵子没来食堂吃饭了。
红头发警员来打饭的时候，我舀了一勺排骨冬瓜汤给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们队长最近怎么不来食堂吃饭了啊？”
他抓了抓头发，语气没有之前那么跳脱。
“白队这次任务伤得有些重，还在医院治疗。”
来特遣署之前，“受伤”这种字眼在我的脑海里是和切菜割破手指、逗猫被猫抓伤挂钩的，但来了特遣署之后，我才知道，原来人受伤的方式可以那么多。
特遣署有着全恋语市最了解Evolver的医生，按理来说，就算是骨折、出血之类的伤，也基本能一周就出院。
那个叫白起的年轻人，他那么久没出现，是不是伤得很重？
虽然和他拢共也没说过几句话，但我却忍不住有些为这个年轻人感到担忧。
他还那么年轻，他要是出了什么事，他家里人该多担心？
大概因为他是第一个愿意试吃食堂的特警，我不由自主地多关心了几分，想多知道些他的事，但特行队的队员纪律严明，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很少提起白起，偶尔提起的时候，说的话我也听不懂。
“今天那位又去医院了。”
“行了，她去可比我们几个去医院有用多了。白队见了至少还会笑一笑，我们杵在那除了干瞪眼也没什么能做的。”
“但下次被‘蛇’咬的时候，一定不能再让白队断后。”
他们说得云里雾里，我听得一头雾水，人老了，耳朵也不好使，我暗暗摇头，转身回了后厨。
就在我以为，白起的伤重到无法归队的时候，他却出现了。
我刚在白板上写好午饭菜单，就看到白起和队员们一起走了进来，他瘦了不少，脸色也很苍白，但整个人看上去仍旧沉沉的，沉淀着一股我说不上来的锐利感。
我把红烧牛肉面递给他的时候，他朝我微一点头。
“谢谢。”
他拿起筷子吃面的时候，看到面碗里的牛肉片时，微微有些吃惊，但只是一瞬间就神色如常地吃了下去。
他们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白起腰间的通讯器滴滴响了起来，他按下通讯器，听清信息后神色一变。
“‘蛇’又出洞了，行动。”
随着他一声令下，所有人都丢下了正在吃的饭，匆匆离开了食堂。
白起路过我的时候，我看到了他衬衫袖侧隐隐渗出的血迹。
看来伤还没彻底好全就又要出任务了。
食堂重新恢复了安静，我收拾着餐桌，看着那碗没吃几口的牛肉面，重重叹了口气。
我知道特遣署有多么难进，能进入特遣署的人是多么厉害，但我还是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原因，能让一个年轻人这么拼命地往前冲，拼命到连一顿饭都不能好好吃。
Chapter 4
夜已经很深了，但特遣署依旧灯火通明。
和忙碌的警员们一样，我也没有离开。
经过这段时间的研究和试菜，我发现大家其实不是挑食，而是没时间坐下来慢慢吃饭。
我针对这一点重新进行菜品改良。
食堂的电视上此时正播放着恋语新闻，主持人播报着什么“Evol暗杀事件”，话里话外都指责着特遣署的不作为。
“这段时间署里都快忙翻了，医务室都塞满了人，这还叫不作为？现在的记者也太不负责任了。”
我摇摇头，关上了电视，招呼几个同事和我一起把夜宵端去医务室。
因为新闻上报道的这些事件，署里最近很乱，听说医务室的床位都不够用了。
我心疼这些受伤还要被骂的孩子，做了些晚上吃的甜汤，给还在医务室养伤的他们送过去。
路过特行队队长办公室的时候，门没关，我看到了站在里面的人。
是白起。
他侧对着门口，发丝凌乱，微微靠在墙壁上，一条腿屈起，正抿着唇解作战手套。
看上去像是几天几夜没睡，整个人透着一股安静的疲惫感。
但他好像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展露过这一面，苛刻地把这样的自己留给深夜无人的办公室。
我敲了敲门，听到敲门声的那一刻，他迅速挺直脊背，锐利的眼神扫了过来，瞧见是我，琥珀色眼睛一愣，点点头。
“您请进。”
我走了进去，把银耳甜汤放在了他的桌上。
“最近署里大家都很辛苦，我们后勤就商量着做些甜汤给你们解解乏。这汤你趁热喝啊，加了枸杞和桂圆，蛮营养的。”
白起点点头，他的碎发有些凌乱地贴在眉眼旁，我想他平时是那么要强的孩子，大概不喜欢自己狼狈的时候被别人看到，就赶忙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出去了。
但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白起忽然出声问我。
“王姨，食堂菜品改良的事情还顺利吗？”
我几乎不可置信，他居然还记得这件小事？
他到底把多少事情放在了心上？
“很顺利，我研究出了一款新品速食牛肉面，打算试着在署里推广。”
“速食牛肉面？”
“嗯，之前食堂人少，是因为我们只注意到保障营养，但如果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的话，哪里还谈得上营养。”
“现在我研究出了既有营养、又能快速食用的速食牛肉面，这种面口味更加多样，营养也更容易保存。”
我介绍完了这些，又问他。
“但现在还在斟酌辅料用豆芽还是鸡蛋，你喜欢哪个？”
大概很少有人问他这么细碎的饮食偏好，他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才谨慎回答。
“如果是我的话，更喜欢鸡蛋的。”
我点点头，忍不住语重心长地嘱咐了他一句。
“工作再怎么拼命，也要好好吃饭，一蔬一食虽然看上去简单，但都是生活啊。”
“你这么着急地往前走，有没有想过太逼自己了？”
白起听到我的话微微一愣，我不再说什么，叹了口气，转身出了门。
Chapter 5
食堂新推出的速食牛肉面在警员中间大受欢迎，成了熬夜办案的警员最喜欢的夜宵，我趁着反响不错，推出了好几款不同口味的速食产品。
有了这个招牌，特遣署食堂终于迎来了每天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
但奇怪的是，我又很长一段时间没看见白起来吃饭了，听说……他停职了。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相信他有自己的苦衷，在心里默默希望这孩子能一切平安。
再后来，奇怪的雾气笼罩了恋语市，我被特遣署的警员保护着，后来据说是白起回收了雾气。
听到白起住院的消息时，我正在食堂准备晚餐，电视上播着特遣署回收雾气的新闻，其中传来白起字字铿锵的声音。
“这场猎人游戏，到此为止。”
我忍不住抬头，看到了电视里那个熟悉的身影，坚毅而平静。
“谢谢你们，守住了这座城市的尊严。”
之前他来食堂吃饭的时候，我时常会疑惑，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为什么可以一路茕茕坚持，承受着普通人难以承受的高压，却庇护着千千万万的普通人。
现在我明白了。
因为他拥有着一颗，比任何人都温柔坚毅的正义之心——
这颗心引领着他走上了这条注定崎岖的路，并义无反顾。
可我还是有些疑惑，他走着这条路的时候，不会觉得孤独吗？
在红头发警员的帮忙下，我提着鸡汤馄饨来到了白起的病房。
但门闭着，里面隐隐约约传来女孩的声音。
透过玻璃，我看到了一个女孩坐在病床边，桌上放着粉色便当盒。
女孩撑着腮监督白起吃便当，而那个坐在病床上吃饭的年轻人一口一口，认真又温柔。
不知道为什么，我由衷地微笑起来。
在这条充满坎坷的路上，有人愿意陪伴他、等待他，愿意和他一起坐下来，认真地、好好地，一起吃一顿饭。
我带着保温桶离开了医院。
这么多天下来，我已经习惯了这里，习惯了每天清早六点半的哨声，习惯了午饭时间警员们十分钟吃完一顿饭来去匆匆的样子，习惯了晚上回家时，特遣署的照明灯像星光一样照亮我的前方。
老伴常问我，为什么一把老骨头了还要来特遣署，我一直没有回答他，但其实答案我很清楚。
因为在这里我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见到了更坚毅的灵魂，这一生，直到这一刻仍然活得充实无比。
这就是特遣署带给我的意义。
我希望那个叫做白起的年轻人，还有无数像白起这样的年轻人，他们的一生，能永远充实，永远饱满。
……永远平安。
和他默默注视着的那个女孩一起，在拥抱正义的同时，在一蔬一食中，回到生活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