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英雄余光
——在英雄守护在前方时，悄悄拾起他身后的余光。
Chapter 1
“你真打算从中心医院辞职吗？”
“嗯，我准备去特遣署的医务部。”
“真的假的啊？！”老同学惊得差点掉了筷子，他想了想，颇不赞同，“虽然我知道你从以前就对Evolver很感兴趣，但市内的其他大医院也有相关部门啊，何必要去特遣署那种‘魔窟’？”
“我有我的追求。”
“行行行，刘大医生的觉悟和追求我是不懂……”老同学啧啧，“不过我可得提醒你，特遣署里可都是一群无心无情的人形兵器，自求多福吧。”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吃菜。”
这些年我已经看够了家属的眼泪，也听够了病人的祷告，那样的场景和声音像是巨大的石块压在我的身上，让我无法喘息。而特遣署的医疗部不仅有对Evolver最尖端的设备，最精英的人才，如果连患者都是一群无心无情的人形兵器，那这份新工作堪称完美。
结果我还没来得及入职，我就已经发现我大错特错。
“伤员失血量太大，得让中央血库再调一批血源过来！！”
“二队重伤六人，急需治疗！”
“四队的人送来了没有，快点！”
半个小时前，因为操作失误，导致某个具备“元素调和”Evol的Evolver能量和化工制品产生异常反应，工厂发生了特大爆炸，特遣署赶在爆炸前疏散了人群，控制了爆炸的规模，但终究还是迟了半分，轰然的火焰与倒塌的建筑将那里变成了一片炼狱火场。
不断有人从车上推下来，急匆匆地送进手术室。血，白骨，焦枯的制服与毛发，我注视着面前奄奄一息的特遣队员，对方已经深陷于昏迷中，眉头一直紧锁着。
我没有听见任何一个人在哭泣和祈祷，甚至没有一个人喊痛，但掌中的手术刀不知道为什么，反而变得更加沉重了。
十几个小时过去，我从急救室走了出来。长时间的精神紧绷让我身心俱疲，只想找个地方抽根烟放松放松，结果刚走出医院大门，还没来得及摸出打火机，我就发现门口站着一位青年。
恋语市的深冬虽然不怎么下雪,却也并不适合在室外久待，这人穿着军校制服，他发丝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显然已经站了很久。他注意到了我身上带着血迹的白大褂，朝我迎来：“医生，里面的人情况怎么样？”
我向他点了点头，青年顿时松了一口气，但眉宇依旧是紧皱着的。
“你今天也参与了工厂救援？”我注意到他的手上缠着绷带，隐约的红从雪白下透了出来。
“嗯。”
“那小伙子还算走运啊，只是受了轻伤……”
“我不是走运。”青年打断了我的话，“躺在里面的人，本来应该是我的。”
我愣住了。
“是特遣署的前辈命令我换了任务，派我的小队去了爆炸的外围，我其实……"
他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别过了脸。我看着青年绷直的嘴角，和绷带下因为紧握成拳而凸起的骨节，心想老同学说得大错特错，怎么会有什么无心无情的人形兵器，不过只是一些强迫自己内敛了感情的年轻人罢了。
“你不用懊悔，发生的这些意外本就是难以预测的。”
“我没有懊悔，执行命令是我应该做的事，”青年摇头，“我只是不甘心自己还不够强。我也不想再看到这种事发生——不论是工厂的事，还是手术室里的事。”
“霍，”我这下有点惊讶了，“小伙子，你要有这种愿望，那得变得比你前辈强很多，得成为英雄才行呢。”
青年看了一眼医院的大门，没有应声。
在他离去时，我忍不住好奇，问了他的名字，他轻声开口：
“我叫白起。”
Chapter 2
入职特遣署医疗部之后，忙碌的工作让我很快淡忘了这段雪夜的对话，毕竟初出茅庐的少年人总是志向远大，但能真正践行的人却少之又少，直到前些日子，特遣署新任特行队队长的上任，又让“白起”这个名字重新回到了我的记忆里。
他成长了太多太多。
交到医疗部的体能检测报告上的每一天记录，都显示着短短的几年时间，他已成为了特遣署里最锋利的那把剑，调回恋语市直接任命为特别行动队的队长,无疑是对恋语市安危的最大守护。
——而现在，王牌却被停职了。
“肝火太旺盛，灌几天凉茶消消火。”
“嗯……明明最近训练量挺大，你怎么还胖了几斤？”
“右腿既然有伤，就不要逞强，仪器上的数据骗不了人。”
……
“下一位，唐朝。”我冲门外喊道。
为了给队员安排更好的训练方案，特遣署里每三个月就要对队员的身体素质进行一次检测和评估，我翻着唐朝的体检报告，点了点头：“难得啊，你小子最近状态还不错嘛。”
“最近一件事接一件事的，每天不是训练就是任务，哪有机会让我摆烂……”唐朝碎碎念叨着倒起了苦水，“我都有点羡慕白队停职休息了……哎，不对，他也没休息，比我都忙，还是不羡慕了。”
“总体看了下，除了少吃泡面之外没什么要特别注意的，继续保持。”我抽出钢笔，正要签字，唐朝忽然拦住了我的手。
“刘哥，有个事……”唐朝罕见地露出了一副忸怩的模样，挠了挠鼻子，“你能不能帮我开个下周四的病假条啊？”
“现在才周二，你就想开下周四的病假条，是不是有点离谱？”我皱起眉，“你不给我一个原因我是不会帮你的。”
“咳，这个……嗯……”他目光躲闪了半天，最后还是一咬牙交代了：“就是我爹妈最近张罗着要给我相亲，安排了一个对象打算下周四见—面。”
“见面就直接去见，为什么要请病假？”
“刘哥，你还不懂我们队啊！顾征、陆一……那群家伙最喜欢起哄了，也就是白队的威严放在那儿，他们才不敢对他那么放肆，换了我？”唐朝双手画叉，“我可不想被他们笑话。”
“既然不想被他们笑话，那不去见不就行了？”我又问。
“呃……”唐朝抵在鼻尖的指尖又忍不住多磨蹭了两下，“人家姑娘是海归的高材生，我只不过……主要我妈让我好好接待，真不是我……”
“得了，我看你已经挺乐在其中的了。”
唐朝糊弄不过去了，只好朝我笑了起来：“以前我确实没这方面的心思，但架不住总看到白队他和[玩家姓名]那姑娘郎才女貌出双入对的，我羡慕嫉妒恨之余也想做个梦嘛！所以哥，你不忍心看少男梦碎的吧？”
他一脸期待地和我对视了半天，我最后一挑眉毛，将签完字的体检报告丢到了他怀里：“那你先做会梦吧，下周的事下周再说。”我拉开抽屉，将另一份体检报告递给了他，“这份是你白队的，他停职后一直放在我这儿，你帮我带给他。”
“没问题！”唐朝说着，还打开白起的体检报告看了一眼，啧啧感叹，“真不愧是我崇拜的男人，这数据，特遣署断层第一名。”
在唐朝离开办公室时，我又叫住了他。
“说起来，白起什么时候回来？”
唐朝听见这句话后龇牙一笑：“该回来的时候，他一定会回来的。”
Chapter 3
——“昨夜流星雨迎来极盛，在理想状态下观测，每小时数量超过200颗。”
——“目前，科学家尚未给出合理的解释。”
——“据悉，有市民收到了写有‘神秘天光，散发辐射，世界选择Evolver’的传单，我台已派遣记者前往采访……
我飞快地滑动着手机，各大媒体平台上的内容大同小异，全是关于昨夜那场流星雨的报道，下面的评论一片人心惶惶，仿佛这个世界明日就会毁灭一样。我看得心烦，正打算给老同学打个电话确认情况，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回过头，居然看见了许久不见的白起，他身后跟着唐朝，俩人肩上各扛着一个人，不等我发问，白起语速极快地开口：“刘医生，这俩人需要马上安排急救！”
我注意到白起背着的那人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身体不断抽搐，口中嘟囔着含糊的音节，这症状好像……生命安危不容耽搁，我没有多问，立刻联络了医疗部的同事，将这两人送进了急诊室中。
万幸发现得早，很快这两名患者便转危为安，我向同事叮嘱了几句后便转头示意白起和唐朝借一步说话。
“怎么把人送到这边来了？”
“倒在特遣署门口了，与其叫救护车，不如直接带到医疗部更快。”白起言简意赅。
唐朝见我注意到白起身上还穿着便装，朝我笑了笑，“还有四小时十六分白队就结束停职归队了，本来他想准时回来的，这不是出了点小意外么，刘哥可不要向上头通报啊！”
“我是那种人吗？”我瞪了这臭小子一眼，重新看向白起，“白队，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白起点头：“我刚看您救治得很熟练，是不是以前见到过类似的病例？”
“……”我看了一眼身后的病房，压低了声音，“不是以前，是我的老同学，他在市中心医院那边，已经收治了不少相同症状的病人了。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被一种特殊波长的电磁波损伤了大脑，在你们来之前，我刚和他交流过，但没讨论出什么结果。”
白起皱眉：“您是说，中心医院那边已经有很多相同症状的患者了？”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去看看？那我马上给老同学那边打声招呼。”
“谢谢。”白起将视线转向唐朝，对方马上举起了手：“你放心去吧，这边我来安排，一会见。”
白起向我颔首：“那我先过去，后面可能还会有需要医疗部协助的地方，也辛苦刘医生了。”
我不以为意，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对了唐朝，今天不是周四吗，你现在去跑任务，不请假了？”
“请假？”白起问。
“没没没，从来没有什么请假，”唐朝一本正经，“我是人民公仆，不用休息。”
Chapter 4
白起这个人一向雷厉风行，很快，医疗部就收到了从中心医院传来的大量脑损伤的详细病例——而和他一起送到特遣署的，还有特行队队长白起结束停职，回归队伍的消息。
“唐朝，你跑到研究室来做什么？”
“没、没什么，就是过来向刘哥咨询了一些医学问题，我这就奔赴岗位！”
走廊的交谈声结束的同时，白起已经出现在了研究室的门口，他向我打了声招呼，并没有八卦唐朝向我问了什么，而是单刀直入主题：“怎么样，查到电磁波的源头了吗？”
对方四个多小时前还穿着便装，如今已经换上了特遣署制服，让人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他显然刚开完部署会议，还没有脱离工作状态，整个人像是一杆锐利的矛。
如果辐射是一种看得见摸得着的敌人，恐怕现在已经被白起打倒在地了。我脑子里闪过了这个有些好笑的念头的同时，嘴上也回答了他的问题：
“还没有。倒是有了一些其他的发现，”我指向仪器上不断跳动的一个数字，“你看这里，这种异常的电磁波似乎只针对人体的脑细胞，对其他数值并没有太大影响；并且还有一件事，让我觉得很意外……”
我指向的病例的最上方——这里是填写病人基本信息的框格，除了年龄，性别外，还需要填写是否拥有Evol，而无一例外的，每个病人的框格里，都写着，无。
“所有被辐射影响的患者，都是普通人。”我说。
在听我汇报时，白起的脸色始终保持着沉静无波，直到我这一句话语出口，他的表情突然出现了一丝裂纹。他扬起头，像是将屏幕上的种种数据刻进心里般注视了很久，之后深吸了一口气：“密研科那边，我已经沟通过了，如果那边有新的发现也会及时同步过来，您这边也是一样，有结论请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答应下来：“不用担心医疗部这边，反倒是……刚刚唐朝跟我说他注意到你家那姑娘进大厅的时候，检测装置对她没有反应。”
“我就知道唐朝那个碎嘴的……”被我点破了下一步行动的白起咬了咬牙，脸上却难得地露出了一些他这个年纪应有的表情，他朝我略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便转身快步朝着他的办公室奔去。
年轻真好。
我笑着摇了摇头，回到了工作岗位。
Chapter 5
“刘医生，外面好像下雪了。”
我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依旧锁在面前的监控屏幕上。透过镜头，可以看见每一台监控下都有一座宽敞的露天角斗场，特遣署队员们就站在角斗场上，等待着不断刷新着模拟对手，然后和他们拼劲全力地格斗，以释放出最多的Evol能量。
虽然没有找到辐射的来源，但是我们却找到了可以控制辐射的方法——将Evol能量以粒子的形式散播在空气里，就可以吸收这些不稳定的辐射，这样波长就不会对任何人产生影响。
隔壁密研科里，正好就有这样的转化仪器。
明明只是在镜头之外围观，我的额头却泛起了一层紧张的薄汗。时间一分—秒过去，不断有队员因为能量耗尽被模拟选手打倒，被医疗部的同事接了出来，可这些年轻人在补充好体能后无一例外地都对我说：
“刘医生，我休息好了，我想再进去一次。”
我都同意了。
从始至终没有从台上下来的只有一个人，白起。
因为他是特遣署的王牌，是最锋利的那一把剑，所以他要赢下最多场次的胜利，释放最多的能量。
我看向白起的那台监视器，在那里除了他和他的模拟对手之外，在台下还站着一个女孩。女孩的目光一直牢牢追随着白起的动作，在白起打出精妙一击时会欢呼雀跃，在白起暂落下风时会握紧双拳，而无论这姑娘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我都能看出有一种情绪她全程保持着——对白起的信任。
信任着他无所不能，终将胜利。
能量进度条朝前缓慢推进着，97%、98%、99%……在“白起”倒下，模拟裁判喊出“You win”的同时，监控室也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声。整整六个小时，特遣队员们用无人知晓的一场又一场战斗，成功将Evol能量粒子笼罩了整个恋语市。
“要最快速度根据每个人的体测报告安排最快的恢复手段，还要一直盯着其他人的体能状况，控制Evol能量稳定输出……”同事摘下眼睛，用力揉了揉脸，“真是比做一台高难度手术还累。”
我笑着拍拍他的肩：“一台手术只能救一个人，这一次咱们可是救了全城的人。”
“也对。”同事也跟着笑了起来，“老刘你不歇会？我腾个沙发给你。”
“不用，我出去转转。”
我走出监控室，抽了半支烟后忽然想起来得给老同学打个电话，问问他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老同学接得很快，他似乎也才从病房里出来：“哟，真是巧了，你电话一来，我那边显示不少病人的情况全稳定了。”
“说明我是你的福星啊。”
“少来，”老同学哈哈一笑，“你以为我没看见天上的那些Evol光点啊，就属你们特遣署那块儿最多——交代一下，搞什么鬼了？”
“军事机密，恕不外泄。”我嘴角不自觉地弯着，“我只是很庆幸，我当年选择了特遣署医疗部，才能见证这一切。”
“那可不，我在中心医院照顾病人，你在特遣署照顾那帮混小子，咱们都有光明的未来！等这件事完了，一定得找个时间搓一顿！”
“行啊，去福味馆还是江湖菜……”我的声音压低了下去。
“怎么了？”电话那头的老同学疑惑。
在湖畔长阶的尽头，我看见白起靠在那个女孩的身边，疲惫地阖着眼睛。雪花伴着光点，在空中肆意飘落，我不忍打扰属于这两人的静谧，悄悄转了方向。
“没什么，只是看见了英雄。”我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