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罪

——他知道自己不可被饶恕。

Chapter 1

积云皱皱地拥在灰暗的天空上,像是快要下雨。

叮咚——

随着电子门铃的响起,白起身后的便利店自动门缓缓关闭。

他迈开步子,一不留神踩进旁边的水坑里,污水溅在还算白净的球鞋上。可他毫不在意,另一只脚很快跟了过来,这一次,裤脚也被溅湿了。他就这样一直走到住所门前,在裤兜胡乱揣了一顿,拿起钥匙向锁眼捅去。

一下,两下,钥匙始终捅不进去。这让白起越发烦躁,不自觉加重了力气。

啪嗒——钥匙从指间滑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白起低下头,视线被充满划痕的老旧钥匙塞得满满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留着它,那扇门后的所有东西,几乎全都在烈火中化成了灰烬……

过了许久,白起才终于将它捡起,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崭新的钥匙,它们的轮廓很相似,只是旧的那一把再也没有了用处。

他不愿再想下去,立刻用新钥匙开门走了进去。映入眼中的是昏暗又空旷的客厅,除了必要的家具,什么也没有。

但他不在意——这里不是家,不过是那个男人提供的一处住所。

他的家早就在那场大火中烧光了。

可是一回到这儿,白起就会想起那张冷漠,没有悲痛的脸。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央求那个男人,想起他始终漠然的神情,以及沉默地将这一切归罪于自己。

“是你太无能了!你没能救得了你妈妈!”

白起早该知道,自己企图抓住的,只是悬浮在水上的苇草。

他将便利店买回的速食品一股脑丢进冰箱后,拖着步伐回到房间,缓缓望向桌子上唯一放着的纸箱。

他不敢确认那里面都有些什么。

“小起……”

恍惚中,白起好像从中听到了母亲的声音。指尖不自觉地抖动,一片火海如洪水般涌入他的脑中。

滋啦作响的火光燃烧着,仿佛从记忆深处卷起了那股浓烈的尘烟。刺目的红充斥在白起的视野,一道黑色残影在滔滔烈火中扭曲着,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安抚。

白起怔怔地向前迈了一步,想要触碰那道残影。

下一秒,火舌像是应了他的想法,向一侧倾去,一双绝望的眼睛在火光中直直投向白起。

“不……!”

白起猛地伸出手,却抓了个空,整个人撞在了地板上。

火光在顷刻间消失了,什么都没了,只留下无尽的黑暗。

他攥着拳头,颤抖着发出嘶哑。

“妈,是我害死你的。”

Chapter 2

“快点,要迟到了!”

嘈杂的喊声从窗户灌入,让白起麻木地睁开眼。

该上学了。

没有多余的思考,他从地板上站起来,按部就班地刷牙、洗脸、穿上校服。

上学对于他来说,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意义,现在更像是被本能驱使,完成母亲剩下的最后一丝惦念罢了——

“哎呀,我们小起马上就是高中生了——今天和妈妈去外面吃饭吧,庆祝一下。”

从小到大,母亲总是会不厌其烦地“庆祝”每一个成长的节点。

白起已经不记得那是哪一天了,只记得天气很好,他和妈妈吃了顿大餐,聊起即将要到来的高中生活。那天母亲似乎特别开心,滔滔不绝地说了很多很多。恍惚间,白起也觉得,成为高中生,好像真的踏入一个新的起点,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小起,升了高中,就是个小大人了。不仅要好好读书,也要多交朋友。”

“要是遇到了喜欢的女孩子,也一定要告诉妈妈哦。”

白起噎了一下,有些无奈地看向笑咪咪的母亲。

“你啊,不要老是板着脸,要多笑笑才行,不然会把人家吓跑的……”

“……妈。”

眼前的母亲在暖橘的黄昏下笑了起来,然后夹了一块最嫩的牛肉放到他的碗里。

白起低下头,不自然地扯动嘴角,终于扬起一丝弧度。

“我知道了,放心吧。”

—切确实变得不一样了,那场烈火摧毁了一切。

所有的美好,所有的可能性,都随着那场大火消逝了。

白起猛地关上冰箱,扯开饭团的包装纸,胡乱地往嘴里塞着。

“叮——”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循声看向放在桌上的手机——那是一条准时准点的转账信息。

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刚咽下的饭团在胃里不停地翻搅。

他不明白,那个男人为什么要做这种多余的事。

无论是这个房子,还是现在行尸走肉般的生活,都靠着他的钱,才能苟存。一想到这些,白起便更加对自己无比厌恶。

他是如此不争气地靠着这一切活着。

想到这,他狠狠紧攥着手机,奋力推门而去,试图将思绪全部甩在身后。

窗外的浓雾弥漫着,街对面的楼也模糊不清。耳旁嘹亮的朗读声丝毫没有影响白起,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窗外。

在学校的日子,白起不愿跟任何人说话,也不在乎别人如何看待他。

这样的自己,仿佛多余在世界上。没有葬身火海的他,好像不该死,但也不该活。

突然间,一张试卷从前方轻飘飘地放到了白起桌上。

他瞥了一眼,是上次的考卷。醒目的不及格成绩和鲜红的对错符号在卷上极其显眼。

朗读声依旧不停地砸进白起的耳朵里,但这样的噪音他突然有些受够了。他一把将恼人的试卷揉成一团,起身走出了教室。

身后激昂的朗读声似乎在这一瞬间惊愕地暂停了半秒。

终于清净了。

上课铃响了,白起径直推开天台的铁门。

原本屹立的楼宇在雾中隐去踪迹,他仰躺在学校的天台上,望着不存在的天空张了张嘴。

“妈,我这次考试不及格,现在还逃课了。”

空气静悄悄的,连阵风都没有。

这个世界大概会永远这么沉默下去吧。白起想着,干脆闭上了眼睛。

Chapter 3

老师找到在天台的白起时,已经到了放学时间。他搬出校纪校规对白起进行一番教育后,扔下一句口头警告和责罚。

“放学后你负责打扫班级卫生”。

随着放学铃响起,教室里眨眼间只剩下零星几个人,白起漫不经心地将地上的垃圾铲起,走到垃圾桶旁时,却发现倒进去的垃圾都滑了出来。

他抬起眼,看见里面塞满了课本,上面写着王涛的名字。

……这些东西怎么扔这儿了。白起皱了皱眉,隐约想起,王涛是自己的同班同学,平时不怎么爱说话。

“让你学小狗叫而已,又不难。只要你叫的好听点,这笔钱就算了。”

“毕竟大家都是朋友嘛,‘互相关照’才行。”

他转头看去,王涛的脸在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男生的摆弄下,变换成各种可笑的形状。而他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回答。

白起见过那个人,就是隔壁班的尖子生,好像叫什么苗人杰。

“不同意? ”

苗人杰抬起手就要扇去,可凭空出现的一只手阻断了他原本嚣张的行为。

“你的课本。”

白起把课本丢到桌上,转身便要继续扫地。突然,一只脚猛地将他手中的扫把踹飞了出去,上面的木刺也顺着掌心划下一道口子。

“同学,你哪位啊,是在扮演做好事不留名的英雄么?”

苗人杰笑盈盈地扶了扶眼镜,仿佛刚刚暴怒的—脚根本不是他踹的。

白起没有理会,扫了眼手中浅浅的血痕,转身捡起不远处的扫把。但下一秒,背后传来书本撕碎的声音,紧接着—个接一个皱巴巴的纸团滚到白起的脚边。

“就这么想打扫卫生啊,行,满足你。”

“不打扫干净,别回家。”

课本搓成的纸团不断地被丢在地上,满地的纸屑就像被丢进已经沉寂的心里,激起了涟漪。

“捡啊,怎么不动了?”

“跟你说话呢,聋了吗?”

耳畔传来杂音剧烈地挑拨着白起紧绷许久的神经。

“吵死了。”

“你说什么?”

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在一道阴影覆上来的瞬间,白起转过身,一拳砸向对方的脸上。

与此同时,那幅金丝边的眼镜映着余晖摔向地板,镜片碎了。

短暂的沉寂后,苗人杰的脸上终于没了笑容,他揉了揉嘴角,狠戾地瞥向白起。

“啊……遇到了疯子。”

“看来不好好跟你说,你是不会捡我扔的垃圾了。”

说着,苗人杰也—拳砸在了白起的脸上。

沉重的闷响在教室回荡的瞬间,一丝血腥气从白起的口腔里弥漫,他终于抬起始终低垂的眼眸,露出那双凌厉的琥珀色。

那根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断了。

浓雾在傍晚渐渐散去,办公室里,教导主任正和两个班主任讨论如何处置违纪者。

白起倚在墙边,偶尔能听到有关自己的词汇。可他只是盯着肿胀的手关节,感受刚才挥舞拳头带来的宣泄,与更加深刻的空虚。

“白起!你听到了吗?”

教导主任用力拍了拍桌子,不满的情绪溢于言表。

“……”

“从明天开始你停学三天,再写份检讨!”

“王涛,这次就口头批评,外加一份检讨书,让你家长过来一趟。”

“苗人杰,你先安心回家养伤,自己好好反思,别因为这个耽误学习。好了,听完就都出去吧。”

老师说着不耐烦地摆着手,三人走出了办公室。

“白起是吧,走着瞧。”

苗人杰撂下一句话后走开了,王涛胆怯地看了白起一眼,也快步消失在楼梯口。空荡的学校只剩下白起一人,他拖着满身的伤痕与疲惫,踏出了校门。

回到住所后,白起径直栽进沙发里,身上的伤口也在这一刻的碰撞下,后知后觉痛了起来。

他的眉头没皱一下,只是开口呢喃着。

“妈,我打架了。”

空荡的房间里没有斥责,没有宽慰。

可他还是不甘心地抬起头,望向那扇从来都没有被关上的窗户。

“妈,我打架了。”

他提高了声音,又重复了一遍。但直到尾音彻底在房间消失,四周仍然寂静。

再也没有人管他了。

白起蜷缩起身子,将头埋进膝盖。

攥紧的拳头,让未愈合的伤口再度撕裂,血珠无声地滑落在地,慢慢凝固,像是干涸的眼泪。

Chapter 4

只过了三天,班里的气氛已经不同往日。

白起回到校园后,总能看到有人对他指指点点,可直视回去,他们又慌忙扭过头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最后一堂体育课,结束长跑的白起靠在教学楼的柱子边喘着气。

下一秒,头顶传来的细响让他不自觉地抬头,瞬间,巨大的淋漓浸透了他的全身,污水顺着发梢滴落,模糊了视线。

白起睁开被砂砾沾染的眼睛向上看去,除了些惊讶的同学外,似乎没有看见始作俑者。

他漠然地抹去脸上的污水,转身向班级走去。

踏进教室时,白起撞见几位目光慌张的同学匆忙地离开教室。他没有多想,直到自己的步伐顿了下——

他的课本在水桶里浸泡着,座位上的书包也不见了。

白起不由朝垃圾桶望去,果然看见自己的书包躺在里面,散发出酸腐的味道。

他很快意识到了这代表着什么,但心里却没有太大的波澜,只是捡起水桶里的课本抖了抖,便扔进抽屉。就当他准备放学离开时,教室里传来一道怯生生的声音。

“你不是很能打吗,为什么不找他们算账?”

白起循声抬眼,发现王涛坐在晦暗的角落里,看不清神情。

“你明明可以把他们揍得不敢再嚣张的……”

王涛的声音颤抖起来,语气中也夹了—丝难忍的愤怒。

“只要你继续挥拳头,甚至可以把他打死啊,这样……我们就都不会被欺负了。”

短暂的沉寂,让王涛软弱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恼意。

“该不会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因为你妈妈死了,你才……”

话音未落,冷峻的目光直直钉在王涛的身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颤,连忙缩起脖子,再次畏怯起来。

“这、这不是我说的.是苗人杰他们说的……”

“他们说什么了?”

“他、他们说,你这么消沉是因为……你妈妈是你害死的,所以你爸也不管你……”

“……他们应该还聚在后门的小巷!你现在过去还能碰到。”

白起没有犹豫地径直朝外走去。

窗外浓云端坐在灰暗的天空之上,似乎马上要下一场倾盆大雨了。

Chapter 5

淅淅沥沥的雨在水坑里刚落下一圈圈涟漪,便被白起的脚步踩散了。

他沉默地凝视前方,拐过一个又一个幽暗的巷口,直到看见扎在一堆的身影,他顿住脚步。

对方似乎也注意到巷尾的动静,纷纷循声回头,其中站在中央的苗人杰笑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该不会是要来这里捡垃圾吧?”

说着,他将旁边的垃圾桶一脚踢翻在地,夹带着潮湿的腐烂气味一下弥散在巷子里。

与此同时,其他人无声地将白起围了起来。

“捡吧,捡不完就别回家了。哎不过,你还有家吗?”

“道歉。”

白起盯着苗人杰,不带丝毫情绪地开了口。

“道歉?道你妈的歉!”

其中围起来的一名男子,边骂边—脚踹在了白起的身上。

下一秒,四面袭来猛烈的拳头,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砸在白起的身上。但很快,他还是从数道钳制中撑着腿站直了身体,手臂上的血顺着指尖滴落在水坑里。

“道歉。”

苗人杰走到白起面前,笑了起来。

“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道什么歉?”

白起抬起眼,凝视着苗人杰。

“向我母亲道歉。”

苗人杰愣了一下,但很快更大声地笑了起来。

“白起,你妈不是被火烧死了吗?我去哪给她道歉啊?”

话音刚落,白起抬手一拳砸在了苗人杰的脸上,重击的闷响让在场的所有人的心都颤了一下。

“啊!!”

惨烈的声音刚扬至半空,白起又一拳打在对方的胸腹上,撞出一声骨头断裂的巨响。

紧接着,一下又一下,沉闷的重击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尤为清晰。

直到终于有人反应过来,连忙把白起拉开,细密的拳头再一次落在他的身上。

像是发泄一般地,白起更迅猛地反击着。雨越下越大,落在他耳中已经分不清是雨声还是肉与骨的闷响,他就这么一直挥动着,直到对方一个个落荒而逃,他终于面无表情地停了下来。

但他仍觉得不够,垂头看向躺在地上的人。

“喂,起来。”

“站起来!!”

白起朝着雨幕嘶吼着,踉跄地走到苗人杰面前蹲下,拽起了他的衣领。

“喂,跟你说话呢。”

“对、对不起……”

白起冷哼一声,一拳挥在对方的脸上。

“晚了。”

说着,他又一拳砸了下来,苗人杰不受控制地颤栗起来。

“别、别打了,我错了,我不……不敢了。”

“以后再这样,我还会来找你。”

“记住了?”

在苗人杰求饶似的不停点头后,白起终于松开他,转身向雨幕的深处走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白起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住所的地板上。

四肢麻木得没有任何知觉,他任由伤口处传来的疼痛一刀刀地割着自己。

但他却觉得自己在赎罪。

直到,一缕夜风从窗外拂来,柔柔地拂在他的身上。

像环抱,又像叹息。

白起的身体猛地一颤,伸手想要抓住这缕风,却发现自己的掌心空空如也。

最后,他绝望地蜷缩起身子。

“妈,对不起。”

“对不起……”

在那场雨夜后,迎来的是寂静的黎明。

学校里没有老师找到白起,这件事情似乎在所有参与者的心照不宣下被掩藏了。

似乎一夜之间,全校的学生都暗自达成了共识——没有人再敢去招惹白起。

不久后,苗人杰也转了学,这让那天雨夜里的传说更令人畏惧了几分。

但也从那时候开始,有更多慕名而来的小混混去挑衅白起,他也只是冷漠地举起拳头,挥向每一个向他跑来的人。

那一刻,白起觉得自己的人生会这样永远继续下去,继续浑浑噩噩地生活着——

作为罪人。